Eros
春節檔第一天,第一部,不知你選的啥?
我選了張藝謀的《驚蟄無聲》,剛看完,來回反轉,有點被震到了。先讓我捋捋,從頭來說。
張藝謀不是沒拍過諜戰,但當代諜戰完全不一樣。難就難在「當代」二字,近代諜戰是可以盡情虛構的,而且因為依托于戰爭或者社會動蕩的宏大背景,劇情設計也可以盡情放飛。但當代諜戰不行,從案件故事到技術細節,一切都要有現實依據。
這方面無需擔心,《驚蟄無聲》得到國安部門的專業指導,劇本中融入了真實的案例,這足以保證影片的專業性和可信度。
而影片選擇深圳作為這場諜戰的「戰場」,也是很合理的。深圳是中國科技和制造業的領軍城市,也是一座極為現代化的國際都市。
![]()
這就為影片的視覺氛圍,提供了極好的現實支點。高樓的幾何線條在鏡頭中被切割成冷硬的邊框,玻璃幕墻反射著冷漠的天光。張藝謀精準地捕捉到了高新科技都市的視覺特質,也就是冷靜、理性、秩序井然,卻也暗藏著疏離與壓抑。在這樣的空間里,人的情感被壓縮,欲望被放大,秘密被層層包裹。
繁華的深圳天際線下,一切如常,城市的脈搏沒有絲毫紊亂。
這正是當代國安斗爭最殘酷也最真實的一面,這是一條「隱蔽戰線」,沒有硝煙,沒有警笛,沒有路人會察覺身邊擦肩而過的人正在經歷怎樣的博弈,但關乎國家命脈的較量從未停止。
![]()
片名「驚蟄」是指抓捕「釘子」的驚蟄行動,取它春雷乍動之意,但片名的題眼卻是「無聲」,指一切都發生在城市的喧囂表面之下,靜默無聲卻驚心動魄。
影片中有大量夜戲,不僅是為了營造視覺上的沉浸感和懸疑氛圍,更喻示著國安的特殊工作性質。在夜色中守護光明,在無人注視處負重前行。他們是城市的隱蔽守護者。
這種晝與夜的交替,明與暗的對峙,構成了影片敘事空間的深層結構。
![]()
張藝謀為了創造出一種緊張的角力暗戰氛圍,調用了很特殊的鏡頭語言。在影片最后的核心謎底揭曉之前,鏡頭在人物對話的時候,視點不斷切換,為觀眾快速展示每個人在「聽」和「說」之間的表情。這個階段,我們對人物內心的理解,是處于試探的階段。
他還使用了不少越軸鏡頭,常規的對話軸線被刻意打破,人物在畫面中的位置關系變得不穩定、不協調,傳統的正反打邏輯被顛覆。
這種視覺上的沉浸感和錯位感,暗示著角色之間表面的平靜下,暗藏著不可告人的猜忌與裂痕。當兩個人明明面對面交談,卻在畫面中呈現出詭異的空間關系時,觀眾會本能地感到哪里不對,而這種「不對」正是導演想要傳達的猜忌:這部電影里沒有任何一組人際關系,是我們敢毫無保留相信的,即便是面對面的呼吸,也可能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演習。
![]()
這樣的拍攝和剪輯手法,是對角色心理狀態的直接描摹和視覺化呈現,極大增強了緊張感和代入感,更直接服務于人物刻畫和敘事推進,讓觀眾對每一個角色都產生了本能的懷疑,成功達成了影片追求的間離效果。
但是當影片經過第一重反轉之后,鏡頭語言的邏輯變了,開始比較穩定地聚焦到被懷疑的角色身上,仿佛在告訴觀眾,定局了,就是他了,沒懸念了。然而,當我們看到結尾的第二重反轉又才恍然大悟,原來連鏡頭語言都在騙我們!
![]()
請原諒我不能說得再具體,揭曉謎底的快感,應該留給大家在看片時獲得。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片中運用大量無人機和俯拍鏡頭,模擬了監控攝像頭的視角。將監控、監聽等數字化高科技手段納入諜戰,是當代題材不可回避的一個難點。它仿佛讓我方處于全知全能的境地,反派掌握什么手段才能對抗?這同樣讓視聽處理變得更難。
![]()
一些來自城市空間中本來就有的攝像頭,一些則出現在不可能有攝像頭的私密性空間。它不僅讓我們看到了畫面中的人物和事件,更在無形中提醒我們,他們正在被某種外部視角觀察著,被某種不可見的力量注視著。
這種被窺視、被監控的心理壓力,正是當代諜戰中人心惶惶的最佳注腳。
我們不再擁有作為觀眾知曉一切的安全感,而是和畫面中的角色一樣,陷入了被審視的疑云之中。當我們通過監控鏡頭看到人物的舉動時,我們既是觀察者,也是被觀察者,這種視角的疊加,極大地增強了敘事層次感和心理深度。
傳統電影理論將攝影機視為「看不見的觀察者」,追求讓觀眾忘記鏡頭的存在,沉浸于故事之中。
![]()
而《驚蟄無聲》反其道而行之,它刻意讓觀眾意識到「觀看」本身的存在,通過大量引入非人視角,影片不斷提醒我們,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在被觀看,也在觀看他人。這種對觀看行為的自覺反思,恰恰構成了影片獨特的電影性。
影片在處理監控視角時,還保留了它存在的輕微噪點,強調影像屬性的非透明和中介感。這些細節提醒著我們,它其實提供的不是全知視角,而是一種具體的、技術的、帶有局限性的觀看。它來自于某個具體的操控者,服務于某個具體的目的。這種觀看打破了傳統電影中鏡頭的全知幻覺,讓觀眾始終保持著對「誰在看」的追問。
監控視角的運用不僅在技術上還原了真實感,更在敘事上產生了多重效果。
![]()
它制造了持續的心理壓力,當人物自以為獨處、卸下偽裝時,一個反打鏡頭告訴我們,他們從未真正獨處,始終有一雙冷漠的眼睛在記錄著一切。
這種「被看」的焦慮,正是對當代生存狀態的精準寫照。就憑這一點,影片已經超越了傳統諜戰片的格局。
然而,這個故事最刺激的地方,我認為還不在于諜戰情節本身的曲折離奇,又或是通過鏡頭制造的間離反思效果,而在于它對人心的精準把握。
片中的嚴迪和黃凱,都是隊長的有力競爭者,一個熱血敢闖,一個經驗豐富。他們處理工作的風格也是明顯不同,嚴迪更愛主動出擊,黃凱總是在縝密防御。但對應到表演關系上,卻又和行為邏輯反過來了。嚴迪是更「靜」的,黃凱不斷在「動」。
![]()
這是因為,一個選擇被動防御的人,不是因為他內心平靜,是因為他內心太過動蕩,以至于不敢輕易行動。而進擊者的內心必須是穩定的,內心有著超乎常人的定力,才能在千鈞一發之際做出最精準的判斷,演員把這種不動聲色的觀察和情緒隱忍呈現得十分到位。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心理狀態,構成了《驚蟄無聲》的人物底色。影片一開場,就拋給觀眾一個基礎信息:這兩個隊長中,有一個叛變了。
但是張藝謀對臉譜化的正邪較量不感興趣,這部影片根本不是傳統的「好人抓壞人」,而是通過多重反轉,來實現對人性的深度開掘。
![]()
在影片中,間諜之所以成為間諜,不是因為臉譜化的邪惡,而是因為人心的弱點被利用。比如焦慮、恐懼、貪婪、虛榮,每一個細微的心理裂隙,都可能成為被攻破的缺口。這種設定讓影片跳出了類型片的窠臼,具有了更普遍的人性關照。
比如說黃凱,觀眾早早就鎖定了是他叛變,當這已經是明牌的時候,他仍然非常傳神地演出了人物內心的動蕩和掙扎,讓觀眾并不敢輕易預設最后的劇情走向。
![]()
這種對人物心理的細膩描畫,讓我們看到,當代諜戰的戰場,早已不是硝煙彌漫的正面戰場,也不是幽閉的閣樓暗室,而是每個人內心的欲望深淵。而最危險的間諜手段,也不是槍支彈藥,不是酷刑逼供,而是利用人性的弱點悄然滲透,在不知不覺中完成對靈魂的侵蝕與腐化。
![]()
而在影片結尾,當一切塵埃落定之時,觀眾才意識到我方設計的這個局有多大。因為,我們看到的不是傳統諜戰劇里英雄的凱旋,而是一個人要真的把自己活成釘子,死死楔入時代轉動的縫隙。
隱蔽戰線上的無聲守衛,根本沒有終點。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