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鐵佛寺的最后一課
萬歷七年深秋,泉州清源山的風已帶了刺骨的涼意,漫山的楓樹葉被吹得簌簌作響,紅得似火,落得如殤。山頂鐵佛寺內,香火裊裊,卻壓不住院中空地上那股凌厲的棍風。
七十六歲的俞大猷,身著素色勁裝,鬢邊白發被風吹得凌亂,臉上溝壑縱橫,那是四十年沙場烽煙刻下的印記。他手中握著一柄烏黑發亮的鐵棍,棍身被歲月磨得光滑如玉,正是伴隨他一生、斬過無數倭寇的“鎮倭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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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風呼嘯,卷起滿地落葉,如蝴蝶般在他周身盤旋。一套“荊楚長劍”(俞大猷獨創棍法,融劍法于棍術)演畢,老將軍緩緩收棍,將棍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周圍落葉微微顫動。他胸膛微微起伏,粗重地喘息著,渾濁的雙眼卻依舊明亮,望向圍坐在院中的十幾名青年武者,聲音沙啞卻有力,字字如錘:“武藝之本,不在殺人,在止殺。老夫一生所求,不過‘以戰止戰’四字。”
青年弟子們屏息凝神,無人敢言。他們望著老師拄棍而立的身影,那身影雖已佝僂,卻如青松般挺拔,藏著千軍萬馬的氣勢。他們知道,老師又要講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了——那些馳騁東南、橫掃倭寇的崢嶸歲月,那些被同僚猜忌、被朝廷貶謫卻始終初心不改的堅守,那些讓倭寇聞風喪膽、讓百姓感恩戴德的傳奇。
俞大猷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寺院的紅墻黛瓦,望向東南方向的大海,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穿透了四十年的光陰,看見了嘉靖三十年那片腥風血雨的海面。他的眼神漸漸悠遠,嘴角泛起一絲復雜的笑意,輕聲呢喃:“嘉靖三十年的海風,比現在腥得多……那時候的倭寇,也比現在狂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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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劍氣初鳴
第一章 少林問劍
嘉靖二十一年,嵩山深處,少林寺香火鼎盛,鐘聲悠遠。山間古木參天,濃蔭蔽日,青石鋪就的山道上,偶爾有身著僧袍、腰佩棍棒的武僧匆匆走過,步履矯健,氣息沉穩——這便是當時名震天下、號稱“棍法天下第一”的少林武僧。
這一日,少林寺山門前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三十八歲的俞大猷,時任廣東都指揮僉事,奉旨南征廣西瑤族叛亂,途經嵩山。他身著鎧甲,腰懸長劍,面容剛毅,眼神銳利,周身自帶一股沙場將領的凜冽之氣。隨行的親兵牽著幾匹戰馬,肅立在山門前,不敢有絲毫喧嘩。
俞大猷早聞少林棍法源遠流長,技藝精湛,心中仰慕已久,此次途經,特意前來討教,一來是想印證自己多年所學,二來也是想探尋武學的真諦。方丈小山禪師早已接到通報,親自率領幾位高僧在山門前迎接,雙手合十,笑容溫和:“俞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將軍馳騁沙場,殺敵報國,乃是當世英雄,何必與我等方外之人較技,徒費心力?”
俞大猷連忙拱手還禮,神色正色,語氣恭敬卻堅定:“方丈客氣了。武學真諦,不分佛門與沙場,不分僧人與將士,在于強身健體、保家衛國,在于止戈息武、護佑蒼生。大猷不才,自創《劍經》一卷,融劍法于棍術,今日特來少林寺,愿以所學請教各位高僧,還望方丈不吝賜教。”
小山禪師見他態度誠懇,又聽聞他是當世名將,心中也生出幾分敬佩,當即點頭應允,引著俞大猷來到千佛殿前的空地上。消息傳開,少林寺的武僧們紛紛圍攏過來,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則摩拳擦掌,想要看看這位沙場將軍的棍法究竟有幾分能耐。
俞大猷卸下鎧甲,只著內襯勁裝,接過親兵遞來的鐵棍,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雙眼。片刻后,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精光一閃,手中鐵棍應聲而動。棍影如山,層層疊疊,卻又含著劍的凌厲與靈動,一招一式,既有棍法的剛猛厚重,又有劍法的輕巧迅捷,進退轉圜間,行云流水,毫無滯澀。棍尖掃過地面,激起陣陣石屑;棍身舞動,風聲呼嘯,震得周圍的武僧們紛紛后退半步。
一套棍法演畢,俞大猷收棍而立,氣息平穩,面不改色。圍攏的武僧們面面相覷,眼中的不屑早已被震驚取代,有的低聲竊竊私語,有的頻頻點頭,還有的面露羞愧之色——這路棍法,他們從未見過,其精妙之處,遠超他們所學的少林棍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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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小山禪師開口,俞大猷便率先說道:“方丈,各位高僧,晚輩斗膽直言。觀貴寺棍法,傳承已久,底蘊深厚,卻也傳久失真,已失古技精髓。”話音剛落,周圍的武僧們頓時嘩然,有幾位年輕的武僧更是面露怒色,想要上前爭辯。俞大猷卻不慌不忙,手持鐵棍,當場指出少林棍法的十幾處破綻,從招式的銜接、發力的技巧,到防守的漏洞、進攻的盲區,一一拆解,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他指著其中一位武僧,說道:“你方才演練的‘夜叉探海’,棍尖發力過急,腰腹未能跟上,看似剛猛,實則空虛,若遇強敵,只需輕輕一帶,便能破你招式。”那武僧半信半疑,按照俞大猷的指點調整發力方式,果然感覺招式沉穩了許多,心中頓時生出敬佩,連忙拱手行禮:“多謝將軍指點!”
俞大猷擺了擺手,望向小山禪師,語氣誠懇:“方丈,少林棍法本是絕世武學,只因傳承中多有疏漏,才漸漸失了精髓。待大猷平寇歸來,定當選派弟子回少林,傳授棍法真訣,重振少林棍法威名。”
小山禪師聞言,心中大喜,連忙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多謝俞將軍厚意!老衲在此代少林寺上下,謝過將軍!”
這不是狂言,而是俞大猷的承諾。五年后,俞大猷平定廣西叛亂,果然信守諾言,選派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宗擎、普從二僧返回少林寺,傳授自己獨創的棍法真訣。二僧在少林潛心傳授三年,讓少林棍法重煥生機,成為武林佳話。而俞大猷獨創的《劍經》,后來被戚繼光偶然所得,一讀之下,驚為天人,稱贊其為“千古奇書”,親自收錄于自己的兵書《紀效新書》中,流傳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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