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蓮與“佛跳墻”
金新
![]()
( 日文版《周蓮與“佛跳墻”》)
《海峽都市報》曾以“福建官銀局前身番錢仔局正被拆除”為新聞眼披露一個史實:福州市江濱西大道130號老宅子,福州人稱之為“番錢仔局”,那是清光緒年間設在福州的福建官辦銀元局,即所謂官銀局,光緒二十年(1894)至民國三年(1914)的20年間,這里均為福建管理鑄幣的金融機構。人們在痛心疾首于歷史風貌建筑被拆的同時可能沒有想到,另一種隱形文化“建筑”是無法拆除的。據說,這官銀局“孕育”過一道首席閩菜,或曰閩菜系中居首位的傳統飲食名肴:“佛跳墻!”
福州有句順口溜叫做“后街三坊朝七巷”。三坊是:衣錦坊、文儒坊、光碌坊。七巷是:楊橋巷、郎官巷、塔巷、黃巷、安民巷、宮巷、吉庇巷。楊橋巷古名登俊坊巷,是七巷當中最北面的一條巷,清末福州揚橋巷官銀局的一位官員在家中設宴請布政司周蓮,竟然讓夫人親自下廚,因為簡稱布政司的承宣布政使司長官為布政使,官品為從二品,掌管一省的民政、田賦、戶籍,權高位重。
![]()
(三坊七巷)
官員夫人為紹興人,她選用雞、鴨、肉等20多種原料放入陳年紹興酒酒壇中,精心煨制而成葷香的菜肴,周蓮嘗后贊不絕口。
孔子在《禮記·禮運》里講:“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凡是人的生命,不離兩件大事:飲食、男女,即生活和性。所謂飲食,等于民生問題,男女屬于康樂的問題。《孟子?告子上》中說:“告子曰:‘食、色,性也。’”飲食男女,這是本性。
封建官吏的飲食絕非普通百姓的溫飽型,其許人愛美食,就像老鼠愛大米。
事后,周蓮帶衙廚鄭春發到官銀局取經。回衙后,鄭春發精心研究,在用料上加以改革,多用海鮮,諸如海參、魷魚、干貝、魚肚、魚唇,外加雞、鴨、豬肚、香菇、蹄筋、筍尖、火腿、鴿蛋等。鄭式“佛跳墻”加工烹調過程要求極其嚴格,首先根據各原料的情況分別蒸煮好,然后配上佐料冰糖、姜、蔥、桂皮、福建老酒、茴香。裝入壇中,蓋上荷葉,再用玻璃密封。以旺火燒開后改文火煨之。要求達到爛而存形、味中有味,食之香留齒頰而終生難忘。
這道菜“紅杏出墻”是由于鄭春發掌握了秘訣后起了自立門戶憑手藝發家致富的念頭,他辭去衙廚差事,租了一間門面房開辦聚春園菜館,又煞有心機地在一次文人聚會時送上此招牌菜,初名“福壽全”的招牌菜一啟封,濃香奪壇而出,食者聞香下馬,有個秀才還即興賦詩云:“壇啟葷菜飄四鄰,佛聞棄禪跳墻來。”
鄭春發雖大老祖一個不甚通文墨,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聲和則響清,形正則影直”。周蓮生于何年說法不一,從他“民國九年(1920)病歿,年70多歲”推斷,大約為咸豐元年(1851),字子愛,號叔明,一作蓮叔,又號廉叔、巳山,華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祖籍貴州省貴筑縣(現貴陽市)。其幼有神童之目,工詩文;畫梅尤縱橫如意,累百十幅靡有雷同;書兼四體,鐵筆秀潔,婉折多姿。光緒二十五年(1899)后調福建按察使又改任布政使,鄭廚師于周布政使衙府當廚,耳濡目染,無師自通,一聽秀才詩句,遂附和眾人公議將此菜改名“佛跳墻”,嗣后百余年來風靡省內外,享譽港澳臺。
![]()
(王立根書法作品)
詩有“詩眼”,蘇軾《次韻吳傳正<枯木歌>》:“君雖不作丹青手,詩眼亦自工識拔。”文有“文眼”,劉熙載《藝概·文概》:“揭全文之指,或在篇首,或在篇中,或在篇末,在篇首后必顧之,在篇末則前必注之,在篇中則前注之后顧之。”
飲食作為文化,大抵可以類推,菜有“菜眼”,也就是說,名菜匠心命名吸人眼球,如“佛跳墻”。
佛教強調和鼓勵素食是基于慈悲的立場,不是現代人為了健康和經濟的原因。大乘經典如《梵網經》、《楞嚴經》等都強調素食,嚴禁肉食。佛家規定,吃了葷菜,按照比丘戒律的規定要單獨住,或者距離他人數步以外并位于他人下風而坐,或者必須漱口至沒有惡臭為止,這主要是為了不擾亂別人的清修生活。
《水滸》第4回后半部分《魯智深大鬧五臺山》以文學的形式來反映或曰觀照現實——
魯智深在拳打鎮關西后,為避禍出走而又遇到了金老父女,他就在金老女婿的關照下入五臺山文殊院落發為僧,智真長老為其說偈賜名:“靈光一點,價值千金。佛法廣大,賜名智深。”他從此有了安身之處,過起隱姓埋名的日子。可是在寺里他耐不得寂寞,不學坐禪,喝酒吃肉,一時性起還打壞金剛,大吐一場。酒醒后他很是后悔,方丈因為趙員外的面子把他打發到大相國寺。
佛教什么時候開始吃素?
據說:“佛初弘法時,是在半高山地,肉食為主。待佛法深入人心,再轉小為大,深闡斷五辛與肉的義理。在《楞嚴經》、《楞伽經》、《地藏經》等諸多經典中,說得非常詳盡。佛法初傳中國時,也是統一情況,要學佛者當下斷肉,則少有學者。待機緣成熟,加之漢地中原較高山食物豐碩,又當中土戒律初備。因此,南朝梁武帝有斷肉之倡,并得以普遍推行,深合經旨,功德無量。”
![]()
(陳寅恪與馮友蘭)
陳寅恪《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報告》有言:“釋迦之教義……與吾國傳統之學說,存在之制度,無一不相沖突。輸入之后,若久不變易,則決難保持。是以佛教學說,能于吾國思想史上,發生重大久遠之影響者,皆經國人吸收改造之過程。其忠實輸入而不改本來面目者,若玄奘唯識之學,雖震動一時,而卒歸于消沉歇絕。”
![]()
(《中國哲學史》)
佛教傳入中土之初,其與中國的傳統文化處在既矛盾又融合的過程。諸如在乞食制、剃發制、不拜父母方面就與中土文化發生了激烈的沖突,引發了長久的爭辯。中土佛教的歷代祖師們大多沒有照搬古印度佛教戒律,而是對古印度佛教的戒律進行了細致的疏解進而中土化,使之適應中土的社會環境。
吃素齋是一次心靈朝圣之旅,但品葷食有時亦是一種味覺升華之惑,其魅力到何種程度?“佛聞棄禪跳墻來”之“佛跳墻”之文學夸張中當有生活之真實基礎!
在葷食與戒律的嚴重對立里,“佛”的反叛堪稱點“睛”之“筆”,讓思緒在想象中思索
華夏民族和華夏文明的發源地。
中外飲食文化的都是文化,會有異曲同工之處。
說是鄭春發“精心研究,在用料上加以改革”,估計還可能有另一種情況,那便是“佛跳墻”的“20多種原料”太多一時不容易記,爾后鄭廚子自由發揮所致。
國人大多知道有個屋頂作為餐廳外觀顯著標志的必勝客,所賣的比薩餅價格不菲,卻常常門庭若市。可能食客不知道比薩餅有一個饒具趣味的故事:“古時候,有個叫馬可?波羅意大利旅行家來到中國,很喜歡吃中國菜,對烙餅、餡餅之類更是贊不絕口。回國后,他便開始自己做中國菜吃, 也做中國餅。當他和好了面,調好了肉餡,打算做餡餅的時候,發現忘了餡是怎么放進餅里去的,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最后只好把餡就放在餅子上面去煎或烤,后來又嘗試著將奶酪和魚、肉、菜等餡放在面餅上去烤,‘創造’出比中國餡餅的花樣還多的比薩餅。”
不過, “比薩餅”從前是外國窮人吃的一種用面粉加蔬菜做的餅子,后來生產發展了,生活條件改善了,種類越來越多,質量也不斷提高,尤其是那不勒斯的,成為了富人的美食; “佛跳墻”則不同,是從富人的宴會走向大眾的餐桌。
從一個民族的餐桌上可以看出這個民族的所有,包括前生、今世與未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