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還是會為一臺好笑的晚會留下來。
文 |毛巾
編 | 陳梅希
在我小時候,那個還允許在市區內放煙花爆竹的年代,每個年三十的晚上都是一場對耳朵的拷打。但總有一個時刻,整個城市的鞭炮聲都會默契地停下,所有人都會回到房間里——你或許已經猜到了,這就是趙本山登臺的時候。
在春晚語言類節目的鼎盛期,從初一到初七,串門時總能聽到親戚們一遍遍地復現節目里的金句和表演,邊嗑著瓜子邊回味咂摸。開學后,同學間要把類似的橋段再重復一遍,就這樣斷斷續續一整年,直到第二年新的節目登場,傳播周期才算告一段落。
多年的積淀,讓語言類節目收獲了一批忠實的擁躉。大年夜打開春晚只是下意識動作,而輪到相聲小品登場時,能放下手頭的搟面杖抬頭看兩眼,才是骨子里的習慣和尊重。這種效應像是一把標尺,在無形中規范了中國人對“幽默”的審美閾值。雖然那種全家守著電視機的儀式感在減弱,但對高質量語言節目的渴求始終存在,甚至變得更加挑剔。在這個碎片化的時代,大家其實都在等:等一個能接住這份情懷、又能玩出新花樣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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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晚老熟人,卸下包袱
那些經典的語言類節目,往往能穿越時間,擁有歷久彌新的影響力:“宮廷玉液酒,_______”逐漸成了年輕人識別同僚的接頭暗號;而由趙本山春晚作品剪輯而成的《念詩之王》,作為B站入站必刷視頻之一,已收獲1.3億播放量,無論何時打開,都至少有幾十人同時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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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春晚和語言類節目的情懷傳承了下來,但觀看媒介始終在發生變化。比起圍坐著收看電視,我們越來越傾向于在網絡平臺上,通過直播與彈幕的互動,和更多網友在線共度一個實時分享、暢快吐槽的晚上。
這種轉變也解釋了,為什么近年來的春晚小品越來越難制造年度流行語。并非觀眾變挑剔了,而是大家“吃過見過好的”。這代年輕人對語言內容可謂愛之深,責之切,有著更“刁鉆”的需求,這不是挑剔,而是識貨。他們不再滿足于生搬硬套的網絡熱梗,而是渴望看到更新穎、更大膽、更能精準擊中情緒的表達形式。
而此時,B站舉辦的這場“大年初一聯歡會”(又稱B站春晚),某種程度上也是試圖呼應這種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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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通常被認為是年輕人的大本營,但B站要在如今的審美期待中,辦出一檔能“叫好”的晚會,也非易事。這不僅考驗節目對經典情懷的解構能力,更需要在年輕人“圖樂子”的剛需下,精準捕捉到那些尚未被傳統舞臺滿足的情緒缺口——最直接的解藥莫過于一場跨越代際的“破次元”碰撞。于是,我們看到張興朝李嘉誠、土豆呂嚴、四士同堂這些近年活躍在各大喜劇綜藝的熱門演員組合,和馮鞏、朱時茂、宋小寶這些“春晚老熟人”,站在了同一個畫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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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老結合,串聯起了記憶中的年味兒與新潮的審美趣味,其表演內容也緊貼Z世代的生活與文化主題:“東北F4”的《重生之我在豪門當寶總》,將時下流行的穿越題材與短劇形式巧妙融入小品當中;土豆與廣州雜技團,則將打工人的一餐一飯搬上雜技舞臺,讓吃外賣與預制菜的一整年心酸都化解在看到餃子上臺的會心一笑中;主創平均年齡超過60歲的馮鞏團隊,也端上了一份網感十足的“網絡黑話盛宴”……這種跨代際的“整活”之所以招人喜歡,是因為創作者們終于不再試圖“教你些什么”,而是把生活里的那點尷尬和心酸,大大方方地寫成了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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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真誠而年輕的表達,自然也收獲了來自彈幕和評論區的廣泛共鳴:
“好美麗的精神狀態哈哈哈哈哈哈。”
“笑到捶墻,媽媽我想年年看這個。”
“直接給到一個夯爆了!”
喜劇迷人的地方或許就在于此:它沒法幫你解決生活里的難題,但能讓你在這一刻笑出聲來。而當你笑出來的時候,那些過年的焦慮和無奈,好像也就沒那么難對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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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劇“降格”,人味兒升格
當年的相聲小品,表達尺度在今天看來相當大,聊物價,聊特權,聊工人下崗,聊農民進城。那時候,春晚的語言類節目是一個萬眾矚目的窗口,在轉型期的社會里,提供著“我們都在一艘船上,并會一起穿越風浪”的敘事和信心。
但語言類節目,漸漸無意去承載那么宏大的意義或使命。在今天,它的功能“降格”為下飯神器或爆梗制造機,年輕人更多從喜劇中追逐著“活人感”“瘋癲感”,尋找著自己的“嘴替”。這種轉變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創作者視角的“平移”——當年坐在電視機前眼巴巴等節目的那群孩子長大了,成了現在舞臺上的主角。他們不想站在高處代表誰,他們只做自己,然后等待一個“懂的人”。
所以我們才會看到B站春晚上這類“奇觀”:朱時茂這位“濃眉大眼”,在《校有新生》里撞上了張興朝的夸張搞怪。當前輩還在維持“直人”的威嚴時,臺下的年輕觀眾卻早已被李嘉誠那句“我是他的家崽”激起的 CP 感徹底帶跑偏。這壓根不是在回味過去,而是這屆年輕人終于找到了機會,把當年的“春晚象征”拉進自己的場子里玩了把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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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徐浩倫和譚湘文,干脆把過年飯桌變成了《春節規則怪談》。那些親戚包圍間的窘迫、不得不回的社交辭令,被包裝成了年輕人最懂的“怪談語境”。比起那些教你如何圓滑世故的陳年老梗,這種“嘴替”式的吐槽才真正讓人通體舒泰——原來大家在年夜飯桌上,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B站這桌年夜飯之所以能打動食客,邏輯很簡單:做飯的人,本身也是吃飯的人。他們沒在那兒端著架子替年輕人發言,他們就是年輕人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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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只是一臺晚會的勝利,也是一次信任的回歸。我們信任語言類節目在碎片化時代,依然能承載大眾情緒、激發共鳴;也信任B站對年輕一代喜好的理解——繼跨晚、畢業歌會、中秋晚會之后,B站大年初一聯歡會為“晚會宇宙”添上了一塊新的拼圖。保持鮮活、接地氣,不是B站的風格和策略,而是本能。
B站春晚不可能再去復刻那些小品為王的除夕夜,它只是一直相信語言類節目的生命力,相信這一代年輕觀眾的審美與年輕創作者的熱情也能催生出新的好作品。而B站在其中也只做了一件樸素的事:讓聯歡會回歸聯歡本身。
時隔多年,我們還是那么愛語言類節目。只是從前,我們坐在電視機前等;現在,我們在B站的彈幕里,一起刷著“新年快樂”,然后偷偷期待,明年的春節,還能有這樣一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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