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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一夜聽深衷》
——易解一平《踏莎行·雨水》
作者:韓毅
一、逐句注解
雨水節(jié)氣值"泰"卦之后、"大壯"之前,陽氣出地而未盛,雨施雷行而物生,正是"云行雨施,天下平也"之候。此所謂"時中",非執(zhí)泥于泰,乃觀泰中之變機(jī)。一平此詞,正得"貞勝之道":不避其壯,而養(yǎng)其貞。
1. 雨水洗春。
易象:坎為水,為雨;震為春,為動。雨水者,坎水降而震陽升,天地交泰之象;洗者,滌舊布新,以水潤木,春氣始行。
白話:老天爺拿雨水當(dāng)抹布,把冬天擦了一遍——灰沒了,綠要出來了。
2. 平田見龍。
易象:坤為田,為平;震為龍,為出。"見龍在田",乾卦九二之象,陽出地上,德施普也。雨水時,龍星見于東方,農(nóng)事將起。
白話:田里冒出龍氣——不是真龍,是春天開始翻身的動靜,蚯蚓都比人先知道。
3. 歸雁拂云過遠(yuǎn)峰。
易象:坤為云,為峰;震為雁,為歸。雁知時,陽動而北返;拂云者,穿行陰陽之間,以坤陰為路,向震陽而行。
白話:大雁排隊回家,翅膀擦著云尖飛——它們的導(dǎo)航地圖叫"陽氣",比北斗準(zhǔn)。
4. 殘雪逐風(fēng)隨野去。
易象:坤為殘,為雪;巽為風(fēng),為去。雪本坤陰之極,得巽風(fēng)而散,是陰退之象;隨野去者,不戀棧,不抗?fàn)帲\而行。
白話:剩那點雪,被風(fēng)趕著下鄉(xiāng)了——不送,自己走,比人識趣。
5. 新水破冰出澗中。
易象:坎為水,為冰;震為破,為出。一陽動于下,坎冰自解;澗中者,幽而通,陽氣所行,無遠(yuǎn)弗屆。
白話:冰裂了,水從山縫里探頭——憋了一冬天,該出來走動了。
6. 潤物無聲。
易象:坎為潤,為無聲;坤為物。雨之德,不競喧騰,而以柔入;坤土得坎水,默而成之,是"地道"之含弘。
白話:雨下得很低調(diào),像領(lǐng)導(dǎo)悄悄視察——土濕了,苗抬頭,都沒聽見敲門。
7. 草色遙空。
易象:震為草,為青;坤為遙,為空。草色者,陽之初見;遙空者,陰之未散。青黃不接之際,希望已遙看有痕。
白話:草綠還遠(yuǎn),但空氣已經(jīng)泛青——像近視的人摘了眼鏡,世界模糊地亮著。
8. 小樓一夜聽深衷。
易象:艮為樓,為止;坎為夜,為聽;震為衷,為動。止而聽,是"頤"之象;深衷者,一陽動于坎水之下,其聲甚微,其情甚切。
白話:小樓蹲了一夜,耳朵貼地——聽見土里有心跳,是種子在說實話。
9. 明朝若問花幾重。
易象:離為明,為朝;震為花,為幾重。問者,乾之求知;花幾重者,陽盛之候,未至而先問,是望之切。
白話:明天要是有人問花開幾層——別急,花還在數(shù)錢,沒空回答。
10. 且看人間歲事濃。
易象:坤為人間,為歲事;離為濃,為明。歲事者,一年之計;濃者,坎水既潤,離火將明,萬物蕃衍,其象已豐。
白話:看花不如看人間——種子下地,媒人上門,房貸續(xù)簽,歲事比花熱鬧,且等著濃。
二、雨水隨筆
大年初二,手機(jī)里塞滿了拜年的消息。一平兄發(fā)來的卻是一首詞:《踏莎行·雨水》。我點開一看,忽然靜了下來。
“雨水洗春,平田見龍。”起句便好。雨水洗春,一個“洗”字,把節(jié)氣寫活了。仿佛天地間有一場看不見的雨,把冬天的塵埃洗去,把春天的底色洗出來。
至于“見龍”,知道這是東方蒼龍七宿,是《乾卦》里的“見龍在田”,好像空曠的田野上,有什么東西正在醒來。乾卦九二說“見龍在田,利見大人”,那是陽氣初升、德施普也的時刻。
“歸雁拂云過遠(yuǎn)峰。”這句讓我想起《漸卦》。鴻雁南來北往,正應(yīng)了“鴻漸于逵”之象。雁行有序,循序漸進(jìn),從不逾越。
我的人生,像極了雁飛——年輕時急于趕路,中年時負(fù)重前行,到了耳順之年,才懂得“進(jìn)得位,往有功也”的道理。大雁飛過遠(yuǎn)峰,翅膀擦過云朵,看似輕盈,卻不知經(jīng)歷了多少風(fēng)雨。
“殘雪逐風(fēng)隨野去,新水破冰出澗中。”上片結(jié)在這里,真好。殘雪是被逐的,新水是自出的。這讓我想到《剝卦》與《復(fù)卦》。剝極而復(fù),是天地間最大的道理。殘雪剝落,舊的一頁翻過去了;新水破冰,正是“復(fù),其見天地之心乎”!
我年輕時讀復(fù)卦,只把它當(dāng)作陰陽消長的規(guī)律;如今才明白,每一次破冰而出,都需要積蓄一冬的力量。
下片“潤物無聲,草色遙空”,化用杜甫,卻另有一種意思。潤物無聲,讓我想起坤卦“厚德載物”的品格——大地不言,萬物生焉。草色遙空,若有若無,正是《系辭》里說的“神無方而易無體”。
春天的妙處,就在這無中生有、隱而未見之間。人生此時,也該學(xué)學(xué)這“潤物無聲”——不必再聲張什么,只需默默滋潤身邊的人和事。
“小樓一夜聽深衷。”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句。小樓聽雨,是古人的雅事。但一平兄說的是“聽深衷”——聽的不是雨,是內(nèi)心深處的聲音。《系辭》說“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聽雨便是感,深衷便是通。
過去那些得失、悲歡、起伏,都在雨聲里浮上來,又沉下去。聽了一夜,聽懂了什么?說不清楚。但感而遂通,總比麻木不仁好。
“明朝若問花幾重,且看人間歲事濃。”結(jié)句落在人間。花會開幾重,不必問。看看人間的“歲事”——農(nóng)事、家事、世事,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就是春天的答案。
這讓我想到《觀卦》:“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圣人以神道設(shè)教,而天下服矣。其實哪里用圣人?每一個在田里勞作的人,每一個在灶前忙碌的婦人,都在用生命演示著“歲事”的濃淡。如今正是該好好“觀”人生的年紀(jì)——觀己、觀人、觀天地。
這些年研易,越讀越覺得,它不是在教人算卦,而是在教人看世界、看自己。看世界的變動不居,看自己的進(jìn)退有據(jù)。
今日雨水,潤物無聲;今日初二,親情正暖;今日甲子,周而復(fù)始。像是天地給我的一個啟示:洗去浮塵,回歸本真,然后開始下一段路。
——雨水的雨,其實已經(jīng)下在心里了。
三、原文共賞
大年初二,遇雨水節(jié)氣。 給您拜年啦!祝您闔家歡樂,一切順?biāo)欤?/p>
《踏莎行·雨水》
文/一平
雨水洗春,平田見龍,歸雁拂云過遠(yuǎn)峰。
殘雪逐風(fēng)隨野去,新水破冰出澗中。
潤物無聲,草色遙空,小樓一夜聽深衷。
明朝若問花幾重,且看人間歲事濃。
四、易理總括
此詞以"坎""震"為骨:雨水、新水、潤物、聽衷,皆陽動于水之象;以"坤""離"為肉:平田、遙空、歲事、明朝,皆陰含陽發(fā)之形。
論《易》貴"神化",不貴"形化";貴"密用",不貴"顯用"。此詞之雨水,天以密用潤下,人以密用潤衷,兩密相感,而"天下平"之象成。
所謂"弱德",非弱也,乃"含章可貞"之坤德,"雷雨之動滿盈"之屯德,皆在此雨水一夜,小樓一聽中備矣。
——雨水者,天之以水潤下,詞人之以心潤世,同一默而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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