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簡平：上海人的春節

有人問我，上海人過春節跟別的地方有啥不一樣，我想來想去，覺得沒有什么特別不同，除了年夜飯必吃最后上來的一道點心、代表團團圓圓的八寶飯。

當然了，別的地方的人為過春節開始搟面皮、做菜餡、包餃子時，上海人也忙乎起來，可做的是肉圓和蛋餃。做肉圓和蛋餃程序比較復雜，因為得起油鍋。我小時候，幫著外婆一起做肉圓和蛋餃，外婆總是只允許我參與其中一兩道工序。做肉圓時，外婆先打肉醬，然后放上老酒、鹽和味精，擱兩個雞蛋，等她倒入生粉后，我才能參與進去，使勁地攪拌肉醬和生粉，最有成就感的自然就是用手將之搓成一個個圓子了。這時，外婆開始起油鍋，她一邊熱油，一邊把我趕得遠遠的，生怕我被油濺著了。肉圓子在滾燙的油里氽炸，直到變成金黃色才被撈起。同樣，做蛋餃我也只能打蛋，后面的工序不得參與，但后道工序才有趣啊，得用一個專門的小勺子，先往里面抹上生豬油，而后將蛋漿倒進去，放在火上搖晃，到一定的火候，用筷子將成型的蛋皮折個一半，再將肉糜放入，在邊邊處輕點幾下，一個蛋餃也就做好了。

餃子一旦包好，下鍋后就能吃了，可蛋餃還得拿去蒸，蒸熟后還不能吃，得一直等到做湯時才能享用。肉圓和蛋餃是可以放上十天半月的，不用放進冰箱，因此下的功夫需要更精致些。也許，這便是上海人過春節與別的地方真正不同的所在。餃子和蛋餃雖然模樣差不多，都被叫作“金元寶”，但餃子是面皮，蛋餃則是蛋皮，使得蛋餃看上去更“名副其實”。這種精致在其他方面也能體現出來。就說吃年夜飯吧，不管是在家里還是在餐館，上海人都不會大聲喧嘩，既不拼酒，也不劃拳，吃的不全是大魚大肉，葷素搭配，即便是八寶飯，還得血糯米和白糯米兩種，總體氛圍圖一個溫馨、和諧與健康。

由于城市生活節奏較快，且有邊界感，因而上海人在春節期間的社交活動較為簡潔，更多的是小范圍的家庭團聚或朋友聚會，且不會大張旗鼓，拎上炫目耀眼的大包小包，以精美為要義；送紅包和壓歲錢，同樣不會“摜派頭”，注重心意，金額適中，包袋簡約，既不重金額，也不重儀式，總之講究“低調”、不張揚，如果弄得“氣勢磅礴”，倒是會被人笑話的。我有一位好友，他的孩子有疾患，趁著過年，我給他準備了一份稍厚的壓歲錢，可當我遞給孩子時，我的好友卻拿過去看了一下，隨后從里面抽出幾張還給了我，我坦然接過，沒有什么尷尬，我知道這就是上海人的風格。至于鄰里間拜年，那更是非常內斂，點個頭說個“新年好”足矣，這就是《繁花》里的“不響”，體現出上海人溫和務實的社交風格，與北方人的熱情奔放、南方人的宗族會聚的確不太一樣。

許多地方過春節時有舞龍獅、踩高蹺，上海只有豫園燈會、龍華聽鐘、非遺展示，這些都是上海獨有的年俗體驗。除了去電影院看電影，上海人在春節里對觀劇觀展更是興致勃勃，所以，新年音樂會、小劇場話劇、音樂劇、藝術展、科技展，都是一票難求。有外地的朋友問我，這票子都是贈送的吧，我跟他說，上海人對藝術、科學有著崇敬之感，所以不會伸手要票，基本都是自己購買的，這個已成習慣，很多演出和展覽的票子都是秒殺的。我告訴這位朋友，我自己就買票去聽過你們當地交響樂團在上海的演出，他睜大眼睛說，你還真的買票啊，我們這里可全是送的。

有意思的是，歷來講究“門面”的上海人，過春節時有一個“項目”不會忘記，那就是在除夕前必須要沐浴、理發，上海話稱“汏浴剃頭，頭勢清爽”。有一年除夕是不放假的，我就請了半天假，吃完午飯，正要離開，同事拉住我說事，我心不在焉，不斷催促“快點快點，我要來不及了”，同事有些詫異，問我急著干嘛去，我說汏浴剃頭。同事笑道，這事用得著趕嗎，我說當然，頭勢勿清爽是勿能過年的。后來想想，其實，這并不是上海人的“專項”，南方人有“洗舊迎新”的傳統，而北方人可能平時不是天天洗澡，但過春節時也很熱衷于“渾堂泡澡”的。所以，作為移民城市，上海人這是兼容并蓄，過春節融合了各地的習俗和文化元素，這不就是“海派年味”嗎？

原標題：《夜讀｜簡平：上海人的春節》

欄目編輯：史佳林 文字編輯：金暉 錢衛

來源：作者：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