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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朝廷中的爭權奪利,由于魏梁之間的義陽、壽陽、梁城、鐘離等地的戰爭,暫時停歇了三年多。鐘離之戰后,507年閏十月,北魏皇后于氏突然暴斃。次年三月,于后生的皇子元昌才三歲,也得病身亡,母子倆都死得不明不白。這時,朝中已由尚書令高肇擅權,人們都傳說這是他的主使。高肇的侄女高貴嬪在宮中極受宣武帝寵愛,幾個月后就被立為皇后。從此高肇的權就更大了。
1、賢王元勰之死
高肇多次減削王侯的封秩,壓制和貶黜有勛之臣,于是朝廷內外怨聲載道。獨有宣武帝的叔祖元匡自恃在皇族中輩分高,敢跟高肇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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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準備了一口棺木,打算抬到宮廷,以自殺來告發高肇罪惡,勸阻宣武帝重用高肇。元匡曾經指責高肇如同秦末趙高那樣指鹿為馬,御史中尉王顯抓住這一點小題大做,搶先一著說元匡誣蔑誹謗宰相,應該處以極刑。宣武帝下詔元匡免死,降為光祿大夫。畢竟元匡以死勸諫的決心不大,棺木也被擱置起來,積滿塵埃。
元勰在皇族中威望最高,高肇誓必要拔掉這個眼中釘。可是元勰素來奉公守法,高肇抓不到把柄。盡管他在宣武帝跟前對元勰胡說八道,但宣武帝并不相信。高肇蓄意要對元勰下毒手,不久就得到誣栽大罪的機會,這次禍患是從京兆王元愉身上開始的。
宣武帝的異母弟弟元愉是一個風流才子,官為護軍將軍,他喜好詩賦,和當代文人學者廣泛結交;崇信佛教道教,慷慨樂施,花起錢來沒有節制,只有枉法貪污敲榨以彌補不足。高肇要排斥諸王,趁機煽動宣武帝查究元愉,最后元愉被杖責五十下,出朝去擔任冀州刺史。高肇還派了自己的心腹羊靈引去做元愉的長史,元愉辦事,屢受掣肘,更為憤憤不平。508年八月元愉殺死羊靈引等人,宣稱高肇企圖篡國自立,他也隨即在信都稱帝,大赦,改元為建平,宣武帝派尚書李平帶兵鎮壓,元愉連連失敗。一個月后,這個自稱皇帝的年輕王爺就像一只籠中困獸,被包圍在信都城里。
元勰曾經推薦自己的舅舅潘僧固為長樂郡的太守,郡治就在冀州州治的信都,因而被裹脅著參加叛變。這就給高肇找到了口實,立即誣告元勰和元愉密謀共同叛亂。高肇自己不出面,要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向宣武帝報告。
元暉是宣武帝寵信的皇族,生性貪婪,見錢眼紅。可是這次高肇要誣害元勰,元暉卻主持公道,不愿做這種缺德事。高肇又叫左衛將軍元珍上報,宣武帝查問元暉,元暉一口咬定沒有這種事。宣武帝又去詢問高肇,高肇求之不得,立即提出被他收買而許以高官厚祿的兩個假證人:一是元勰王府中的郎中令魏偃,一是曾任元勰防閤將軍的高祖珍。他倆一唱一和,胡扯八扯了許多無中生有的事,宣武帝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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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年九月中旬的一天,宣武帝召見元勰及高陽王元雍、廣陽王元嘉等,與高肇一同入宮赴宴。
元勰的王妃李氏正在待產,他因此推辭進宮,但皇使連連召喚,元勰不得不跟王妃告別而去。驅車到了宮城的東掖門,拖車的牛不肯上小橋,皇使又來責問為什么這樣拖延。元勰沒法,只得解下牛來,用人挽車進宮。
宣武帝和高肇在宴會中不露聲色,頻頻舉杯相勸,幾個王爺都喝醉了,宣武帝就叫他們分別在宮中休息。不一會兒,左衛將軍元珍帶了武士,端著毒酒進了元勰的住處。元勰的醉意被嚇醒了,說道:“我沒有罪!愿能一見至尊,那時死了也無恨!”元珍惡狠狠地答道:“至尊哪能跟你這叛賊相見!”元勰又說:“至尊是圣明的,不應無罪殺我。我要求跟上告的人明辨是非。”元珍不答話,那些武士拿刀镮敲元勰的頭顱,元勰大喊:“冤枉!皇天啊!我是忠而見殺的!”武士更猛烈地打他,元勰受不了疼痛和侮辱,拿起毒酒狂飲下肚。
次日早晨,元勰的尸體用被褥裹著載運回家,并且說他是喝酒喝得過多而死的。李妃知道是被高肇陷害,號啕大哭道:“高肇無理殺人,上天有眼,你以后也不會有好死!”宣武帝貓哭老鼠,為元勰大辦喪事,賜給賻錢八十萬,布二千匹,蠟五百斤,除了原有的司徒、侍中、太師、彭城王等稱號外,又追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的頭銜。
元勰在孝文帝時期立下無數功勛,而后又數次謙退閑居,但仍被無罪見殺。當時高肇官為尚書令,人稱高令公。吏民們行路相遇,都嘆息相告:“高令公枉殺賢王!”洛陽景明、報德等寺內敲鐘正準備開飯,一千多和尚得知元勰噩耗,悲痛欲絕咽不下飯去,只是喝水作餐。在朝的大小文武官員莫不垂頭喪氣,對高肇更是痛恨厭惡。
元愉在信都被圍二十多天,再也沒法堅守下去,他命令燒毀城門,乘亂帶了家屬跟隨一百多騎兵奪門而逃,被追兵抓住。宣武帝下詔押送洛陽,準備訓責這個老弟一番,高肇卻派人在半途中殺害了元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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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愉死后,高肇對宣武帝又編造出一段有頭有尾的故事:元愉對夫人李氏多情,在押送途中休息之際,兩人緊握雙手,情話綿綿。元愉雖然鎖鏈纏身,但是毫不懼怕,中途對人說:“皇上仁慈不忍殺我,我卻沒臉去見至尊。”隨后痛哭不止而氣絕身死。宣武帝對高肇言聽計從,當然相信這些話,而且還廣為傳布。元愉的兒子們被押到洛陽,都是兒童或在襁褓中,宣武帝開恩一個都不殺。
平定元愉的尚書李平立了大功,他的勝利得之不易。剛出軍時,新調來受他指揮的蠻族士兵數千人叛變,攻入李平營壘,飛矢射入他的帳幕。李平毫不慌張,鎮靜地指揮交戰,不久就將叛亂鎮壓下去。李平進軍靠近信都時,被元愉圍攻,部將接仗不利,膽怯不敢前進,李平親自到隊前激勵將士,并懸以重賞這才奮戰取勝。
李平雖然立了功,但卻沒有得到應有的嘉獎。出征勝利班師后僅加上一個散騎常侍的頭銜。這是因為他過去擔任相州(州治鄴城)刺史時曾得罪了不少權貴,那些權貴到了鄴城,總是伸手要這要那,李平在賓館的墻上畫了大幅的“履虎尾”“踐薄冰”等勸誡圖告誡他們不要以身試法,使權貴及其使者們大為掃興。高肇及其心腹、御史中尉王顯對李平恨之入骨,高肇先指使王顯彈劾李平在征服元愉時,私自收留應該沒入官籍的叛黨男女人口。隨后又在宣武帝跟前再三宣稱確有其事。于是給皇上賣命取勝的李平被削職除名,直到四年后才得到昭雪,官復原職。
2、餓虎與饑鷹
北魏宣武帝身邊還有兩個寵臣:侍中盧昶和右衛將軍元暉。元暉的外號是“餓虎將軍”,盧昶被稱為“饑鷹侍中”。他倆相互勾結,貪婪放縱。元暉調任吏部尚書,推薦官吏都有定價:誰要想當一個大郡太守,必須送他絹帛二千匹;次郡及小郡減半;其他官員按職位高低也有不同價目。當時的官署稱為“曹”,元暉的衙門選拔官員跟做賣買的市場一樣,所以人們稱它為“市曹”。元暉大飽私囊,盧昶和他狼狽為奸,腰包里也裝下了許多不義之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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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昶認為“市曹”終究還是在別人手中,自己不能滿足貪欲,“餓虎將軍”不餓了,“饑鷹侍中”還是饑。不久,他通過鉆營被任為鎮東將軍,徐州刺史,外職外快多,又地處邊疆,更能為所欲為。
南梁在朐〔qú〕山(今江蘇連云港西南錦屏山)設立了一個軍事據點,并且作為東莞、瑯邪兩郡的郡治。朐山形勢險峻,雙峰如削,如同豎起的馬耳一般,也有人叫它為馬耳峰,朐山是南梁邊境重鎮,也是淮水和海濱的水陸交通要道。
511年三月,瑯邪人王萬壽等糾集了一批同伙,攻殺了南梁的東莞、瑯邪太守劉晰等四十多人,占據了朐山,到北魏徐州刺史盧昶跟前報功。這個“饑鷹侍中”眼見肥肉送上嘴來,大喜過望,派了隊伍進駐朐山,救援的梁軍趕到,和魏軍打了幾仗,勝負難分。
北魏朝廷下了詔書,又派專使來慰問,大大夸獎盧昶,并且要他在雨季里嚴密防守朐山,鞏固勝利。
盧昶以為不費多大兵力,就獲得了朐山重鎮,心中非常得意,不料還沒高興上幾天。南梁的青、冀二州(州治郁洲,即今江蘇連云港)刺史張稷等又帶兵前來爭奪。盧昶加派部屬去鎮守朐山,南梁也派驍勇的振遠將軍馬仙琕包圍它,援軍陸續到達。
可以調去守衛朐山的徐州魏軍只有九千人,而梁軍號稱四萬之眾,盧昶這下可著急了,慌忙向朝廷求救,要求至少派援兵六千、米十萬石,加強朐山的守衛力量。
北魏的平東將軍趙遐和平遠將軍劉思祖帶了隊伍,來到朐山城外五十里的鮑口。夏季的雷雨暴雨不斷,這兩支隊伍冒雨涉水向朐山進軍。將到城邊時,馬仙琕率領的梁軍乘著他們立足未定,發動了猛攻。劉思祖是個膿包,帶著隊伍慌忙逃跑。趙遐孤軍奮戰,打退了馬仙琕的進攻,又親自涉水,觀察河水的深淺,聯結木筏,在夜間人馬銜枚奔襲,連破六座圍柵,再向朐山挺進。北魏有了這樣英勇和身先士卒的將領,和梁軍在朐山對峙,勝敗未可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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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秋高氣爽之際,魏軍其他援兵還是沒有來,盧昶氣急敗壞地再次上表,派專使送到魏都洛陽去。奏疏上說:“梁軍從入夏以后,還披著盔甲日夜攻擊,他們的兵士和夫役都疲乏不堪了。如果朝廷的援軍馬上到達,梁軍就可束手就擒,倘若不能即來,守城魏軍整日憂懼,難保不會發生意外。”
答復的詔書終于來了,首先是一番鼓勵,說什么獲得朐山,原本是盧昶的算計,乘勝擴大戰果,一定是有希望的。詔書最后說馬上調集四千將士奔赴朐山。隨著援軍陸續到來,詔書也接二連三下達,又說還有五萬人馬會到朐山會戰,但是詔書反復強調進占朐山是盧昶的計謀,今后的成敗都在盧昶肩上。
3、朐山孤城
身為統帥的盧昶只是一個儒生,對經籍史書尚能夸夸其談,但真正打仗卻是門外漢了。在軍事上他讓徐州司馬羊燮一手包辦,自己一問三不知,將士十分怨憤。
盧昶又是一個膽怯的懦夫。早在齊明帝即位,北魏孝文帝興師南征前,盧昶作為魏使到了建康,湊巧他的哥哥盧淵在北魏南征大軍中是一路主將,齊明帝受到北魏侵略,對盧昶等使者雖然沒有刀砍劍刺,也不加鞭抽棍打,可是一天三餐,卻送來了陳米腐谷煮的粥飯,加上臭氣熏天的死魚和鍘成碎屑的草料。
跟隨盧昶出使的張思寧面對這樣的侮辱,怒聲抗議,不屈不撓地絕食而死。盧昶卻渾身顫抖,冷汗淋漓,閉著眼流著淚,將那些牲畜也難以下咽的食物吃下肚去。戰爭結束,盧昶回到北魏,被孝文帝大罵:“如此貪生怕死,怎么對得住國家給你的重任!你即使不能遠效蘇武牧羊保持大節,瞧著張思寧英勇犧牲,就不慚愧嗎?”盧昶無言以對,只是斷斷續續地回答:“我只是貪圖求得一線生機,回來供養老母,因此暫時如尺蠖一般,屈以求伸。我確實是辜負了朝廷使命,罪該萬死,愿意承受任何責罰甚至砍首示眾!”隨后盧昶被免職,以后靠著他的吹吹拍拍,又重新做官。宣武帝即位,卻又備受寵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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朐山孤城從春天被圍到了冬天,沒吃沒喝也無衣御寒。當年十一月初,宣武帝命令揚州刺史李崇在壽陽擺出發兵朐山的架勢,牽制梁軍,但率領解圍大軍的盧昶一點不爭氣,無法前進一步解救危城。十二月中旬的一天,朐山守軍再也撐不下去了,大開城門投降梁軍。盧昶一聽到這個消息,擔心梁軍占領朐山,回頭就會一口吞掉自己,竟慌了手腳,甚至沒有通知所屬的各軍,首先帶著直屬隊伍逃跑,其他各軍不知底細,相繼潰散。
偏偏天公又不作美,西北風猛烈吹刮,大雪紛飛,田野里白茫茫地分不清東南西北。魏軍缺乏冬衣,在嚴寒中凍死或是凍掉手腳無法逃跑者有三分之二。二百里路以內,零零落落散臥著魏軍的尸體,能安全逃回去的所余無幾。馬仙琕的梁軍士氣大盛,鋪天蓋地奮力追擊。繳獲的糧食、牲畜、軍用物品不可計數。盧昶騎上千里快駒獨自飛奔逃到郯城,他的儀仗和侍衛都丟得不知去向。
宣武帝聞訊大怒,派出專使坐上專用的車馬飛馳郯城,將盧昶用鎖鏈扣押起來,查究失敗的原因,最后將盧昶一人免官,其余一概不問。“饑鷹侍中”終因好大喜功竟至身敗名裂,以后雖再任官,卻就默默無聞了。
當盧昶在朐山同梁軍糾纏不休時,御史中尉游肇曾對宣武帝說:“小小一個朐山城,遠在偏僻的海邊,何必拼死去爭奪?聽說梁軍提出要拿宿豫(原為北魏南徐州州治,今江蘇宿遷東南)換朐山,如此化干戈為玉帛,何樂而不為?”宣武帝正打算這樣做時,盧昶卻已大敗而返。游肇因為卓有見識,升任侍中。
鐘離以及朐山的失利,是北魏跟南梁交戰中最嚴重的兩次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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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梁馬仙琕在朐山的取勝,并不是偶然的,他平時能與士卒同勞同逸,穿衣只用布帛,住處不設帷幕或屏風,飲食和軍營中最差者相同。士卒們樂于跟隨他沖鋒陷陣。在邊境時,他常便服潛入魏境,察看壁壘軍營及險要的地形,因此作戰常能取得預期的勝利。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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