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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素有“古漢語活化石”之美譽,作為廣東三大方言之一,它與廣府文化相伴傳承兩千余年,是廣府文化的核心組成,承載著厚重的地方文化內涵。2026年伊始,“守護粵語”首次被寫入廣州市政府工作報告,粵語被定位為“廣府文化的活態載體”,標志著官方對粵語保護的重視提升至全新高度。
近期,中山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譚步云編撰的《粵語辭源》由廣東人民出版社正式推出。作為全國首部系統性粵方言辭源辭典,該書對3900余條粵語詞匯的形、音、義、源展開全面考釋,立體呈現出粵語的古漢語基因與文化底蘊。書中征引海量古今文獻為粵方言詞匯溯源,既勾勒出粵語與古漢語一脈相承的血脈聯結,也彰顯出近現代嶺南文化開放、兼容、創新的鮮明特質。譚步云表示,編撰此書既是對粵語歷史的系統梳理,也是對嶺南文化根源的深度探尋,期望能為后世的語言研究、辭書編纂提供可信的學術范本。
四秩深耕:
從專欄隨筆到學術專著的粵語溯源之路
南都:你早年為《廣州研究》撰寫“粵語鉤沉”專欄,后參與《實用廣州話分類詞典》編纂,最終獨立完成《粵語辭源》,這種從專欄隨筆到學術專著的跨越背后,蘊含著哪些關鍵的學術思考轉變?
譚步云:20世紀80年代,我在中山大學中文系攻讀研究生時,深受著名語言學家、古漢語音韻學家李新魁教授的影響,在鉆研古文字學的同時,也涉足粵語研究領域。當時,我的同窗陸路任職于廣州市社科院旗下的《廣州研究》(后更名為《開放時代》)編輯,他邀請我為刊物撰寫“粵語鉤沉”專欄,我先后發表了十幾篇豆腐塊大小的短文,這也算是我踏入粵語研究領域的開端。
我本身研習古文字學,對文字有著天然的敏感度。比如粵語中常用的“滘”字,意為小河、河溝,也常作為地名用字。最初查閱資料時,我發現這個字的字形十分特別,沒有明確的聲符,后來在《廣東新語》中查到相關記載:“二水相通處曰滘”,由此推測它的本字是與“漖”同義的“”,只是在傳抄過程中字形逐漸發生變化,到了《中華大字典》誤收了當時的寫法“滘”字。直至后來見到陳大震《南海志》中的文獻記載,見到了完整的古字“”,證實了我的判斷。這種追溯字詞源頭的過程充滿趣味,后來我又在香港的報刊上撰寫了不少相關專欄文章,相關研究積累也日漸豐厚。
參與編寫《實用廣州話分類詞典》時,我發現很多粵語字難以準確書寫,只能用方框替代,這也讓我萌生了深入考證粵語字詞本源的想法。到了撰寫博士論文時,李新魁老師建議我研究古楚語音系,我當時曾疑惑,根據《詩經》的二十八國風以及《楚辭》的押韻情況確定韻部,并不科學,先生十分贊同我的這一思考,還為我推薦了黃綺先生的著作,我從中學到了諸多方言調查的思路,也更加堅定了開展粵語詞源研究的方向。不過由于教學任務繁重,加之資料搜集缺乏固定規律,這本書的編撰工作一直拖到我退休才完成,也多虧了現代技術的助力,否則這本書的出版可能還要再晚十年。
古字為證:
古文字學功底如何照亮粵語溯源
南都:你師從容庚、商承祚先生的弟子陳煒湛教授,深厚的古文字學功底,對你研究粵語詞匯的溯源方法產生了哪些影響?
譚步云:影響非常大!粵語中至少有四個常用字詞,在甲骨文中就有記載,如今也只有粵語還在口頭使用。比如“揸”字,《說文解字》中寫作“摣”,歷經字形演變,現在《新華字典》收錄的“揸”其實是約定俗成的寫法,但其源頭能直接追溯到商周時期。還有“廿”和“卅”,分別是古代數字二十和三十的合寫形式,粵語口語中至今仍在沿用,普通話反而極少在口語中使用。另外還有“畀”字,該字最早見于先秦文獻,《詩經》《左傳》中用它表示饋贈、分配的含義;《說文解字》將其字形分析為“從丌甶聲”,后《康熙字典》將其規范為“從田從丌”,如今也只有粵語還保留著這個字的原始用法。
我想強調的是,很多人誤以為粵語是地方土話,實則它本身就是古漢語的重要分支,只是在南方傳播的過程中受到了些許地域影響,并非由少數民族語言演變而來。單從這幾個字詞的字形和用法傳承數千年這一點,就足以印證粵語的古漢語淵源。
辨異求真:
文獻矛盾中的粵語字詞“真面目”
南都:全書收錄3900余條詞匯,每條詞匯均包含注音、字形、釋義、溯源四大要素,這樣的體例設計,是如何平衡學術嚴謹性與實用價值的?
譚步云:編撰此書的核心原則,是優先收錄至今仍在使用、且有文獻記載可追溯源流的粵語詞匯——畢竟這本書名為“辭源”,考證必須有憑有據,沒有查到明確源頭的詞匯,我不會勉強收錄,只能留待后續補充完善。粵語現存的常用詞匯大概有一萬多條,這本書收錄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左右,這個比例與《辭源》收錄古代詞匯的比例相近。
舉個不同方言用字的例子,“屁股”在粵語中作“胐”,這個字在地方文獻中有著明確記載,查閱“月”部便能找到;再比如“蟑螂”,在四會、陽江等地的方言文獻中有著不同的寫法,像“曱甴”“甲澤”“蛣螏”“蝲蟽”等,我也將這些寫法一并收錄并加以考證。編撰過程中,我會盡量兼顧學術嚴謹性與實用性,既為每個詞匯標注詳實的詞源依據,也說明其現行用法,方便讀者理解。
南都:書中既引《史記》等經典典籍印證粵語與古漢語的淵源,也采納粵劇、咸水歌等活態文化材料作為佐證,可否舉一例說明,你在考據過程中是如何處理不同文獻記載之間的矛盾的?
譚步云:面對不同文獻的記載差異,我首先會排除純粹的記音通假字,比如有些文獻中用“滴”代替“的”,這類沒有實際詞源意義的寫法,我不會將其納入考證范圍,僅會在注釋中說明其通假情況。考據的核心,是追溯字詞的真正源頭。比如之前提到的“滘”字,有文獻將其寫作“”,我推測這是傳抄或刻板過程中出現的誤差——古代文字書寫中,“宀”上有無一點的區分并不明顯,“告”字的筆畫可能是被刻板工人漏寫了出鋒,《中華大字典》誤收其時的俗字“滘”作為正字,便將錯就錯至今了。雖然現在大家都沿用“滘”這個寫法,但我會在書中還原它的古字形及演變過程。語言的發展有其約定俗成的規律,我無法改變大家當下的使用習慣,但可以將字詞的“真面目”呈現出來,讓讀者對粵語字詞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南都:從1997年與麥耘合編《實用廣州話分類詞典》,到2026年《粵語辭源》正式出版,四十年的粵語研究中,最讓你感到艱難的考據案例是哪一個?
譚步云:最難考證的,是那些至今仍被廣泛使用,但源頭始終無法確定的詞匯。比如粵語中表示“這么”的“咁”,揚雄的《方言》中將其寫作“”,章太炎的《新方言》也沿用了這一寫法,可梁鼎芬在《續番禺縣志》中將其改為“恁”字,招子庸在《粵謳》中有時又將其寫作“敢”,香港的部分文獻則用“噉”來替代,這些寫法均無統一、確鑿的文獻證據支撐,我至今也無法確定其本源,因此沒有將這個字收錄進書中。
還有表示徘徊之意的“趑趄”,粵語中常被誤寫作“彳亍”,讀音也發生了變化,其實這個詞在《說文解字》中就有對應的古字,字形與“彳亍”相近,只是如今大家已經誤用成習慣。這類明明日常高頻使用,卻找不到明確文獻依據來確定源頭的字詞,考證起來最為棘手,后續修訂這本書時,我也會將這類字詞作為重點梳理對象。
學術突破:
填補空白的方言研究范式
南都:詹伯慧教授評價此書“填補方言溯源空白”,你認為這部辭典對當前的粵語研究,其突破性體現在哪些方面?
譚步云:這部書確實是全國首部系統性的粵語辭源辭典,在此之前,還沒有人做過系統的粵語詞源考證工作。它的突破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體例設計,我會為每個詞匯梳理從古代到現代的音、形、義演變脈絡,還會附上詳實的文獻證據,這是以往的粵語詞典都未曾做到的;二是為其他方言的詞源研究提供了參考范式,比如福建師范大學的一位教授,在拿到閩南語研究的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后,還特意來向我索要這本書作為研究參考。閩南語其實非常適合開展詞源研究,它早在明代就有使用方言唱戲、撰寫文獻的傳統,保留了大量的古漢語特征;客家話、湖南話也有開展詞源研究的潛力,它們和粵語有著不少相似的詞匯,比如“電燈膽”“唔通氣”這類表達,甚至部分歇后語都相通,湖南話中的“崽”和粵語的“仔”也屬同源,這些方言的詞源研究,都能借鑒粵語研究的思路。
南都:作為“十四五”國家重點出版物,《粵語辭源》推出了繁體版,港澳地區讀者也能便捷閱讀,你如何看待這部辭典在大灣區文化認同構建中的作用?
譚步云:采用繁體排版,主要是為了避免字詞考證中的混淆——很多簡體字是通過同音合并簡化而來,比如“前后”的“后(後)”和“皇后”的“后”,原本是兩個不同的字,簡體字將二者合并后,在考證詞源時很容易產生誤解。粵語研究涉及大量的古文字和方言字,繁體排版能更準確地還原字詞的原貌,也方便港澳地區的讀者閱讀,畢竟港澳地區一直沿用繁體漢字。
大灣區文化認同的核心之一,便是“同文同源同種”,而粵語是聯結大灣區各地文化的重要紐帶。如今大灣區有“三語兩文”的說法,其實繁體與簡體的文字差異,反而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溝通障礙。這本書保留了粵語的古漢語特征和不同地域的方言變體,既能讓大灣區的居民感受到粵語文化的厚重底蘊,也能讓港澳同胞感受到自身語言習慣被尊重,進而增強大家的文化自豪感和身份認同感——畢竟粵語的文化正宗性,就藏在這些流傳千年的字詞之中。
本版采寫:南都記者 周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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