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一篇名為《Something Big Is Happening》(大事正在發生)的文章在硅谷科技圈瘋狂刷屏,在中國也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作者馬特·舒默以“圈內人”身份,描繪了一幅AI即將顛覆一切的圖景:未來1到5年內,50%的入門級白領工作將徹底消失,律師、分析師、工程師將被AI無情替代;AI正在幫助構建下一代更聰明的自己,遞歸自我提升的循環已經開啟;你只需描述想要什么,離開四小時,回來時工作已經完成——比你自己做得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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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被《財富》《福布斯》、CNBC爭相轉載,閱讀量突破8000萬,讓無數白領脊背發涼。
但就在這篇文章刷屏的同時,另一群每天需要用AI干活兒的人卻吵翻了天——贊同者自然不少,但持不同意見的人也并不是少數。
有工程師表示,雖然現在的AI在提高效率上做得很好,但依舊會有大量愚蠢的錯誤——他本人并不認為自動生成的代碼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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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表示:這不過就是常見的“內部爆料”式炒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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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人提出了“誅心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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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也好,圍繞它而展開的諸多論戰也罷,本質上,這些聲音都在向外傳遞著一個聲音:焦慮的聲音。
因為無論哪一方,他們的爭論焦點都牢牢鎖定在同一個領域——服務業白領的工作。律師、程序員、分析師、醫生……這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成了AI敘事的唯一主角。
但問題是:坐在辦公室里的白領們,其實并不是這個世界的主力。
當我們把視線轉向太平洋彼岸的中國,我們就會發現,一個和硅谷那邊完全不同的AI故事正在上演。
我只能說:別再拿硅谷的故事忽悠中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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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的服務業AI
理解美國AI敘事,首先要看懂一個詞:PMF(Product-Market Fit,產品-市場匹配)。
這個由硅谷傳奇投資人馬克·安德森提出的概念看上去挺“互聯網黑話”,但真實的含義卻很實在——它的含義是“你做出了一款產品,而它正好滿足了一個真實存在的市場需求”。
那么,美國AI的PMF是如何驗證的呢?
首先,美國AI產品的核心用戶,是“坐在辦公室里的人”——律師、金融分析師、咨詢顧問、程序員、醫生、文員。這是一群以“認知勞動”為生的人,他們的工作場景是屏幕前,工作產出是文檔、代碼、報告、分析。
這群用戶的核心痛點是什么呢?
痛點是時間不夠,或者說,是效率不高。律師審合同需要幾個小時,程序員調試代碼需要大半天,分析師寫報告需要一整天。在美國,人力成本極高,一個初級律師的小時費率可能是300美元,一個資深程序員的小時費率可能是200美元。因此,任何能“節省時間”的工具,都意味著真金白銀的節約。
因此,美國AI產品提供的核心價值是:在更短的時間內,完成同樣的認知任務。幫律師10分鐘審完合同,幫程序員自動生成代碼框架,幫分析師快速整理數據。價值單位是“小時”,換算成錢就是“美元”。
那么,怎么驗證你的產品做得對不對呢?
這就到了PMF驗證環節——獲客成本、活躍用戶、付費程度、留存率等等可以量化的指標成為了大家評判的依據——如果用戶真的需要一個能幫他們省時間的工具,他們就會主動找來(獲客成本低)、用了就離不開(留存率高)、愿意花錢買(付費多)、甚至忍受產品的不完美(需求緊迫)。
換句話說,這些指標是“用戶愿意為時間付費”這一行為的量化呈現。
為什么這套東西在美國能玩得轉,甚至發展到如今的萬億市場?
因為這就是美國經濟的底色,在美國GDP中,服務業占比超過80%,制造業僅占11%。
這意味著美國的經濟命脈在金融、醫療、教育、科技、咨詢這些領域。AI在美國的天然使命,就是服務于這些白領行業——幫律師審合同、幫醫生看片子、幫碼農寫代碼、幫文員寫郵件。
所以美國AI的PMF驗證,本質上是在回答一個問題:“坐在辦公室里的人,愿意為什么樣的AI工具付費?”
答案很清晰:能幫他們省時間、提效率的工具。一個AI如果能幫律師少花兩小時審合同,他們愿意付幾百美元月費;一個AI如果能幫程序員少寫一半代碼,公司愿意批量采購企業版。這就是美國AI的PMF——建立在“時間就是金錢”的服務業邏輯之上。
馬特·舒默的焦慮,正是這套PMF邏輯的自然延伸。
他的文章里充滿了對白領工作消失的恐懼,對“遞歸自我提升”的敬畏,對“每天花一小時學習AI”的勸誡。這套敘事在美國語境里,自有其合理性——因為那里的經濟底色如此,那里的就業結構如此,那里的PMF驗證邏輯必然如此。
但問題在于:這套敘事漂洋過海來到中國時,被很多人當成了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投資人拿著硅谷的PMF標準衡量中國AI公司的估值,媒體人用美國的故事預測中國的未來,白領們對照著舒默的文章焦慮自己的飯碗。
這是最大的誤讀。因為他們忽略了一個根本事實:中國的PMF驗證邏輯,和美國完全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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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制造業AI
形成這種差異的根本原因是,中國的經濟底色和美國完全不同。
在中國,制造業占GDP比重約27%(遠高于美國的11%),若是加上采掘、建筑、能源等其他工業門類,第二產業整體占比接近40%。
畢竟,中國擁有全世界最完整、規模最大的制造業體系——產值占全球30%以上,是美日德韓的總和。
而根據中國信通院預測,目前我國人工智能產業規模已達1.2萬億元,未來三年將增長至1.8萬億元。
那你說這種增長會來自于何方呢?
顯然是要通過AI賦能工業來獲得增長嘛。
這也就意味著:在中國,AI的天然使命,不是服務于坐在屏幕前的白領,而是服務于站在產線旁的工人,工業企業才是中國AI的大客戶——中國當然也有許多白領,但白領們真的不是主力軍。
于是,一套完全不同的PMF驗證邏輯在中國工廠里生長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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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中冶賽迪的“AI金睛視覺大模型”來說,它服務的不是辦公桌前的白領,而是鋼廠里的爐前工人。
鋼廠的爐前工是最苦的,每天都要穿著隔熱服面對上千度的灼熱鋼水,同時還要細心觀察火焰形態和顏色來判斷煉鋼情況,這是一個體力腦力雙重高壓的工種。
現在,即便有了儀器輔助,觀察煉鋼火焰的工作仍然非常依靠老師傅的經驗,而爐前工又實在太辛苦了、太高危了,許多年輕人都不愿意干,這就導致煉鋼廠生產一線的經驗有斷代的風險。
但隨著AI的到來,這種問題得到了很好的解決——AI可以替代人眼對轉爐火焰進行更準確的觀察與判斷,使得煉鋼速度更快、產品品質更高。
另外,千萬不要以為這種生意只是國企的賽場——華為、百度的技術團隊,實際上也都在這個領域里積極拓展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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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道裝備制造行業其實也用到了AI,中車的“斫輪大模型”,現在就被用在了高鐵列車設計的空氣動力學仿真上。
眾所周知,高鐵列車在行駛中需要克服巨大的空氣阻力,因此需要設計特別的流線型外觀,這就涉及到了復雜的空氣動力學計算。
以往借助工業仿真軟件,每次執行模擬都要按天算時間,但在AI的幫助下,仿真計算的時間被壓縮到了秒級。過去,工程師們受限于計算速度,只能做幾次方案。但現在,一根煙的功夫就能做好幾次測試了,方案可以瘋狂迭代百次以上。
這意味著:我們的高鐵列車整體的設計效率得到了巨大的提高——夸張點來說,以前可能十年二十年才會更新換代的高鐵列車,未來搞不好會變得和新能源汽車似的“年年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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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中國工業AI的PMF,這就是AI在中國的專屬隱藏玩法。
這些案例里,沒有一個在用“付費”“日活”這些非常互聯網的概念來衡量成功,他們更多關注的指標,是節拍時間、是良率提升、是能耗。
在美國,一個AI產品PMF的信號是“用戶自發傳播”。在中國工業AI里,PMF的信號是:工廠愿意把AI系統接入核心生產流程,并且為二期、三期項目續費。
在美國,AI更多偏向C端;而在中國,B端和C端各有各的精彩。
因此,用美國AI的敘事往中國產業身上套,不說是刻舟求劍吧,起碼也是驢唇不對馬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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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再有“Copy to China”了
要理解這種差異為何如此根本,我們需要回顧一個概念:“Copy to China”。
在過去二十年里,這是中國互聯網最主流的成長路徑。從門戶網站到搜索引擎,從社交網絡到電商平臺,幾乎每一個熱門賽道都能找到美國原型。
但最能說明問題的,是2010年爆發的“千團大戰”。
那一年,美國團購網站Groupon創造了互聯網史上的奇跡——成立僅18個月,估值達到13.5億美元。這個“每天推一款折扣產品”的簡單模式,迅速在全球引發復制狂潮。在中國,復制來得更快。短短3個月,中國團購網站就突破400家;到年底,這個數字飆升至5000家左右。
2011年,Groupon聯手騰訊,高調推出中國版——高朋網,試圖以“原創者”的身份收割這個被復制者占領的市場。
結果呢?
高朋網遭遇了嚴重的水土不服。到2012年,高朋網重組,Groupon黯然退出中國市場。與此同時,美團網卻活了下來,并且越活越好。2018年,美團點評在港交所掛牌上市,市值高達500多億美元,成為中國互聯網第四大巨頭。而當年的“原創者”Groupon,市值從最高的160億美元跌到20多億美元。
這種同人逼死官方的劇情是怎么來的呢?
本質上是因為Groupon沒有理解中國市場的特殊性。
王興曾經提出過一個“三高三低”理論:Groupon是高毛利、高成本運營的公司,而美團要做的事情是“高品質、高效率、高科技”和“低客單、低成本、低毛利”。
在中國運營一個團購網站,要比美國承受更高的成本。團購帶來的用戶“更多的是奔著商品的低折扣而來,消費一次后即離開”,商家和用戶在團購平臺上是零和博弈,而非雙贏。在中國商業環境里,這種模式出問題的概率大幅增加。
這就要求美團不能照搬groupon的經驗,而是要做好和中國市場的適配。
美團之所以能活下來,不是因為它比Groupon更懂團購,而是因為它比Groupon更懂中國。它沒有死守“每天一款”的Groupon模式,而是逐漸擴展到家、到店、酒旅、出行,最終長成了一個美國沒有對標的“超級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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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時代,別再拿硅谷故事忽悠中國人了
這么多年走下來,我想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全新的模式了。
以前,是Copy to China(復制到中國)
后來,是Adapted in China(改版在中國)
未來,則會是Innovated in China(原創于中國)
舉個例子,“短劇”就是中國原創的一種產品,在中國有豐富的生態,而在美國這種生態則比較貧瘠。
因此,中國誕生了專門針對短劇行業的AI產品——“有戲AI”——包含了劇本拆解Agent、角色一致性Agent、智能分鏡Agent、全自動剪輯Agent在內的多個智能體。這款產品上線首月,年度經常性收入(ARR)即突破3600萬,視頻生成成本低至0.1元/秒,較同類工具降低30%-50%。
這是基于中國獨特的內容生態長出的AI應用,美國根本沒有對標物。
更別提那些服務于各種制造業的AI了,你要搞制造業AI,你首先要有制造業吧?
回到Reddit上那場論戰。那些焦慮的聲音,恰恰印證了一個事實:美國正在經歷的AI焦慮,是一場屬于服務業的、聚焦于硅谷、聚焦于“辦公室”的焦慮——他們對于太平洋對岸那個超級工業國、超級大市場所能提供的“戰略縱深”缺乏必要的想象力
那些拿著馬特·舒默的文章,用“參數落后”“融資不如”“估值差距”來唱衰中國AI的人,本質上是在用服務業AI的尺子丈量制造業AI的成就。
所以,別再拿硅谷故事來忽悠中國人了。屬于中國的AI故事,我們自己寫。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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