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萬人逃離 1.3萬人逆行：中國赴日游客銳減下的堅持與博弈

2026年1月的日本列島，經歷了一場旅游市場的劇烈震蕩。日本政府觀光局2月19日公布的數據顯示，當月中國內地訪日游客同比暴跌60.7%，僅剩38.53萬人次（2025年為98.03萬人次）。這個數字意味著，曾經占據日本旅游市場三分之一份額的最大客源群體，如今正在快速地萎縮。

然而在這片寒意中，一個細節引人深思——整個1月份，雖然比2025年減少了近60萬人次，但平均每天仍有近1.3萬人次的中國內地游客踏上日本的土地。當多數國人選擇遠離的時候，這些堅持逆向出行者的選擇背后，所能折射出的，是中日之間更為復雜的社會圖景。

在社交媒體平臺上，一位計劃三月赴日的北京游客如此解釋自己的選擇：“一年前就訂好了京都的懷石料理，預約了白川鄉的合掌屋住宿。這些都需要提前半年規劃（這些都是比較難預定的）。”像他這樣的旅行者不在少數，早在中日之間的政治風波出現前，就已經完成了機票、酒店和特色體驗的預訂。取消這些精心安排的行程，意味著不僅要承受經濟損失，更可能永遠錯過那些需要漫長等待的獨特體驗。

而教育因素同樣構成了一部分人堅持出行的理由。東京大學、早稻田大學等學府的短期交流項目照常進行，許多家庭為孩子規劃的國際視野拓展計劃并未因為這場政治波動而改變。一位上海家長坦言：“孩子的教育不能等，既然學校組織的研學團沒有取消，我們就選擇信任專業人士的判斷。”

同時，中日之間的商業往來則構成了另一個難以割舍的紐帶。中日貿易的毛細血管依然在發揮作用，從半導體材料到精密機械，從化妝品原料到服裝設計，眾多行業的商務交流仍需面對面進行。大阪一家專門接待中國商務客的酒店經理觀察到：“我們的長期合作企業客戶減少不多，他們似乎更懂得在商言商的道理。”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曾經多次赴日的“回頭客”依然表現出了更強的出行意愿。他們對日本的理解超越了熱門景點，更關注特定地區的文化深度體驗。北海道某小眾溫泉旅館的老板透露：“我們接到的中國客人預訂量只下降了20%，這些客人都是第五次、第六次來日本了。”

替代客源的喜與憂

在日本旅游業試圖填補中國游客留下來的空缺的時候，相關數據呈現出更為復雜的圖景。1月份韓國游客同比增長21.6%，達到117.6萬人次，成功占據榜首。美國游客增長13.8%，澳大利亞游客增長14.6%，這些來自韓國和歐美等地客源的穩健增長，為日本旅游業帶來了一絲安慰。

然而，數量的替代難以彌補消費力的落差。東京銀座一家免稅店的負責人算了一筆賬：“韓國游客人均購物金額約3萬日元，歐美游客約2.5萬日元，而此前中國游客平均達到5萬日元。”這種消費能力的差距在百貨店業績上體現得尤為明顯。三越伊勢丹、高島屋等高端百貨1月免稅銷售額同比下降均超過10%，顯示出中國游客的消費缺口難以簡單用其他國家地區的客源填補。

而這些其他外國游客出游地域分布的不均衡也讓日本旅游市場的替代策略面臨挑戰。從海峽對岸的首爾飛往福岡僅需要1.5小時，大量韓國游客集中在九州地區；歐美游客則更偏愛東京、京都、大阪的經典路線。而此前的中國游客廣泛分布于從北海道到日本實際控制的琉球等各個角落，帶動了日本全域旅游經濟的發展。山形縣一家滑雪場的教練感嘆：“往年這時候雪場上都是中文標識，現在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交通困局與滯留危機

航空運力的調整進一步加劇了旅游市場的動蕩。據觀察，北方航空公司確實大幅削減了赴日航線，而南方航空公司的運力保持相對穩定。這種不對稱的運力調整導致了一個奇特現象——從上海、廣州出發的航班目前仍有較多余票，而從北京、大連等北方城市出發的航班卻是一票難求。

這種運力分布不均直接引發了近期備受關注的“滯留機場”事件。當北方旅客需要輾轉南方城市返程時，航班銜接的困難、中轉時間的延長，都大大增加了行程的不確定性。一名在成田機場滯留了兩天的天津游客描述了自己的困境：“原本直飛回家的航班取消了，現在要先去上海，但上海飛天津的機票又買不到，只能在這里苦等。”

航司的運力調整基于嚴格的市場測算。當客源減少到一定程度，維持航線就意味著持續虧損。某航空公司內部人士透露：“我們削減的不是‘政治航線’，而是‘虧損航線’。”這種純粹商業邏輯的決策，卻客觀上造成了部分旅客的出行困境。

平衡中的未來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日本的旅游業正在被迫經歷一場深刻的重塑。一方面，他們努力開拓多元化的客源市場，期待用韓國游客的數量、歐美游客的消費來彌補中國游客的缺口；另一方面，那些依然選擇赴日的中國游客也在調整自己的旅行方式——更少的購物、更深的體驗、更個性化的路線選擇——畢竟這部分人群已經是旅游老鳥了，日本的商家很難從這部分人身上賺到溢價利潤。

在東京淺草寺前，一位被在日生活的自媒體博主問及“為何在這個特殊時期選擇來日本旅游”的游客沉吟片刻：“去年訂行程的時候，國家關系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既然選擇了出發，就試著用開放的心態去理解這個復雜的國度。”

這個回答，或許正是那38萬余人次中國游客的心聲——在個體選擇與宏大敘事之間，尋找著自己的平衡點。

日本旅游業的風向標會指向何方，不僅取決于地緣政治的演變，也取決于每一個普通旅行者的微觀選擇。在38萬與1.3萬這兩個數字之間，國人看到的不只是一場旅游市場的危機，更是一面折射時代矛盾的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