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聯合國專家把報告摔在桌上,照片上,黃土高原到處是溝壑,光禿禿的,就像一塊被啃爛的姜。
于是,專家指著照片說,這地方沒救了,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
這話是上世紀50年代說的,當時美國記者斯諾也來過,回去后也搖搖頭,寫文章說這里是地球上一道丑陋的傷疤。他的意思很清楚,就是這地方是個生態地獄,趕緊走吧,不然人都要被黃土給埋了。
北京收到了這份報告,當時桌子兩邊坐著人,都在抽煙,屋里全是煙。走嗎,可幾千萬人能搬到哪里去呢,不走嗎,又拿什么去跟惡劣的自然環境斗呢,一根煙抽完了,煙頭被摁進煙灰缸里。
最后就一個字,干。
但是,當時沒說具體要怎么干,也沒說要干多久,結果這一干,就是七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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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以后,一張衛星遙感圖被投到了聯合國的大屏幕上,還是那個地方。但是,屏幕上不再是土黃色,而是一大片深深淺淺的綠色,從延安一直鋪到了呂梁山。
臺下的人都倒吸一口氣,有人還扶了扶眼鏡,湊近了仔細看。
接著,數據一條條地顯示出來,1999年的時候,這個地方的植被覆蓋率是31.6%,到了2017年,就變成了65%。就連黃河,那條幾千年都渾濁不清的河,每年被沖進去的泥沙量也從十幾億噸,硬是降到了兩億噸以內,這一下子讓黃河變清澈的程度,都快趕上唐朝那會兒了。
因此,當年說,沒救了,的那個機構,又出了一份新報告,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中國是全球第一個實現了土地退化,零增長,的國家,評語只有四個字,人間奇跡。
時間回到50年代,命令下來了要治理,可是怎么治誰也不知道。當時有專家就想,水土流失不就是因為山坡太陡,水留不住嘛,那把山坡削平,修成梯田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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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令下,幾十萬人就扛著鋤頭上山了,那場面跟打仗似的,到處是紅旗和口號。男男女女,老的少的,都上山了,一鋤頭一鋤頭地挖,一筐土一筐土地背,硬是把那些山梁修成了一層一層的樓梯。
照片送到北京后,大家都覺得很好。
可問題是,黃土高原的土叫黃土,它不是泥,更像是粉末,是幾萬幾十萬年來,風從戈壁灘吹來的塵土堆起來的。這種土用手一捻就散了,平時看著挺結實,可一沾水就變成了一灘爛泥。
到了夏天,大雨不是下的,是往下倒的。剛修好的梯田被水一泡,田埂先是裂開縫,然后整片梯田就像融化的黃油一樣,稀里嘩啦地往下滑。
山下正在睡覺的人,聽見外面跟打雷一樣,一開門才發現半個山頭都塌了,泥石流把整個村子都給埋了。人辛辛苦苦挖出來的梯田,一場大雨就全還給老天爺了,還搭進去了好幾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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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看來,修梯田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于是專家又換了個思路,覺得坡上治不了,那就去治溝。因為水土從坡上流下來,最后都會匯集到溝里,所以在溝道里修壩把泥沙攔住就行了,這個方法叫,打壩攔沙。
這個法子聽起來挺靠譜的,壩修起來后,暴雨一來,洪水帶著泥沙沖進溝里,被大壩一攔,水流走了,寶貴的泥沙就留下了。時間長了,大壩后面就淤積出一大片平整又肥沃的良田,這叫,淤地壩。
陜北的老鄉特別高興,在這些壩淤地上種莊稼,收成可比山坡上好多了。
當時人人都覺得,這次總算是找對路子了,于是壩越修越多,也越修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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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77年的夏天,陜北的天像是漏了個大洞,連著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山洪下來的時候,已經不是河了,而是一堵會移動的泥墻。
結果,第一座淤地壩沒扛住,一聲悶響就垮了,被它攔住的幾十萬方泥沙瞬間就像炮彈一樣,跟著洪水往下沖。
然后第二座壩也頂不住,第三座也頂不住,就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夜之間,幾百座辛辛苦苦修起來的淤地壩全被沖垮了,洪水卷著泥沙,石頭和樹干,沖進了縣城。
天亮雨停后,延安地區有27.7萬畝的壩地都沒了,24萬人的家也沒了。這說明,光靠堵是堵不住的。
到了1999年,又有了新決定。這一次,不堵也不削了,改成種樹,官方的說法叫,退耕還林還草。簡單來說,就是國家出錢,讓農民把坡地上的耕地都退出來,全部種上樹苗和草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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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投入非常大,前后國家一共投了4500多億,治理的面積達到了4.47億畝。
延安是第一批試點地區,市長親自帶隊上山種樹,一時間滿山遍野都是背著樹苗的人。
效果很快就顯現出來了,延安的森林覆蓋率從不到30%,一路升到了53.07%,天也變藍了,市民還給起了個名叫,圣地藍。
從衛星圖上看,綠色的板塊肉眼可見地在擴大,全世界都跑來參觀學習。
但是,新問題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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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能快點變綠,當時選的樹種都是長得快的,比如刺槐,油松和楊樹。這些樹有個外號叫,抽水機,因為它們會拼命往下扎根,把土壤里那點可憐的水分全都吸干了。
結果就是樹是綠了,地卻干了。
有個地質學家在延安挖開土壤看,發現往下挖了十幾米,土都還是干的,就像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灰一樣,這就是所謂的,土壤干層。地下水位也飛快地往下掉,以前打十幾米就出水的井,現在打上百米還是干的。老鄉們也發現,林子底下別說長草,連螞蟻都很難活下去。
更嚴重的問題還在后面。
因為當時種的樹種類太單一了,放眼望去全是楊樹林。這種做法就像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風險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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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災難來了,一種叫,楊樹天牛,的蟲子大爆發。對這種蟲子來說,這片純楊樹林就是個巨大的自助餐廳,于是它們瘋狂繁殖,啃食樹干。
結果,一片片的楊樹林從根到梢都被蛀空了,風一吹就咔嚓一聲倒了。延安種了四代楊樹,四代都被這種小蟲子給毀了。人們又一次用力過猛,以為種上樹就沒事了,結果只是給這片土地蓋上了一層綠色的,假發,風一吹就露餡了。
于是,大家又一次回到了起點。
這一次,來的人不再提,人定勝天,了,而是開始說要,順應自然。
思路也變了,以前是,造綠,現在是,保綠,和,調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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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們開始給那些長得太密的,抽水機,林子做手術,他們管這個叫,減肥,就是把一部分樹砍掉,好讓陽光能照進林子,雨水也能滲到地里。
樹種也換了,不再種那些高大的楊樹,松樹,而是改種本地的,土著,植物,比如酸棗,側柏,沙棘等等。這些植物長得慢,不好看,還渾身是刺,但它們是這片土地土生土長的,幾千年來早就習慣了這里的干旱,所以它們不跟莊稼搶水,還能保護水源。
治理方法也變了,比如在山頂上種喬木來擋風,山腰上種灌木和草來抓牢土壤,山腳下才是農田,這套方法被稱為,山頂戴帽子,山腰系帶子,山腳蹬靴子。
這一次,人們學聰明了,不再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
比如榆林有個叫郭成旺的老人,從他父親那輩起,就在毛烏素沙地邊上種樹。沙子往前拱一寸,他們就把樹苗往沙子里種一尺。一家四代人就干這一件事,種了多少樹他自己也數不清,只知道以前出門就是沙丘,現在推開門就是林子。
在黃土高坡上,像這樣的,郭成旺,還有千千萬萬個。
同時,國家的衛星在天上看,哪塊地的植被變好了,哪塊地又退化了,都看得一清二楚。像,三北防護林,和,退耕還林,這些大項目,一張藍圖畫了幾十年。
可以說,前七十年解決的是,有沒有,綠色的問題,現在這片土地已經綠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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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Y. Liu, M. L. Liu, D. F. Zhuang, Z. X. Zhang, & X. B. Deng. Study on the spatial-temporal pattern of land-use change in China during the 1990s. Science in China Series D: Earth Sciences. 2003.
3. C. W. Wang, X. P. Wang, & Y. F. Chen. China's Grain for Green Project: socioeconomic and ecological impacts in a Loess Plateau watershed.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 2011.
4. 新華社. 黃土高原的綠色“蝶變”——寫在退耕還林二十周年之際. 新華網. 2019-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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