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縣文史辦的老李帶著小張下鄉,說是要搜集些老故事。
車子開到利港鎮龍河村,路就窄了,只能下來走。村口有棵老槐樹,樹下坐著個曬太陽的老人,見他們挎著包拿著本子,便問他們來干什么。
老李遞了根煙,蹲下來跟對方嘮:“老人家,跟您打聽打聽,這村里有沒有什么老革命的故事?”
老人接過煙,瞇著眼想了想,一拍額頭:“你們還真問對人了。我們村有個馬清洪,當年給游擊隊偷過一布袋子彈。那可是整整一袋子啊,直接扛著從國民黨兵眼皮子底下跑了,膽子大得很。”
老李眼睛一亮,趕緊掏出本子:“您老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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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拍了拍身邊的石頭,示意讓他坐下,隨后又朝遠處指了指:“那邊過去就是馬家的老屋,如今早沒人住了。可那年發生的事,村里老人們都記得。”
那是1949年,剛開春。
江邊的風還冷得刺骨,蘆葦地里剛冒出新芽。
馬清洪那年二十三,長得敦實,種著幾畝田,閑時撐船跑碼頭。
當時他家住著三個國民黨的兵——那時候沿江的村子都這樣,家家戶戶得分攤著住兵,你家住連長,他家住排長,誰都跑不掉。
那幾個兵里頭有個叫老崔的,山東人,愛喝酒。另外兩個一個姓孫,一個姓周,都是被抓壯丁抓來的,跟馬清洪說話倒和氣。馬清洪平時見了他們,點點頭,偶爾遞根煙,日子就這么湊合著過著。
可有一天晚上,有人敲了他家的后門。
來人是江順大,澄西六區的武工隊員,跟馬清洪沾點親。他閃進門,把灶房的燈吹了,壓低嗓子說:“大軍就要過江了,咱們這邊彈藥缺得厲害。你這邊,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
馬清洪沒吭聲,只點了點頭。
江順大走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小心點。”
那幾天,馬清洪夜里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盯著屋頂想,村里那幾個兵天天守著村東頭那間大屋,他曾偷偷看過,屋里的彈藥箱子堆得跟山似的。
要是能弄出來些……
馬清洪隨后便有了主意。
隔了兩天,馬清洪買了兩斤燒酒,又讓媳婦煮了幾個咸鴨蛋,傍晚端著碗往那幾個兵跟前湊。
老崔正閑得慌,見酒來了,立刻眉開眼笑,一面客套一面往自己這邊拉:“老馬,客氣啥!”
馬清洪把酒倒上,笑著說:“弟兄們住這兒,也是緣分。我這個人沒啥本事,就好交個朋友。”
一來二去,酒喝了幾回,話就多了。
老崔拍著馬清洪的肩說:“你這個兄弟,夠意思,我認了。”
馬清洪順勢說:“那咱們就拜個把子。”老崔一拍大腿:“成!”
拜了把子,那幾個兵對他就更不設防了。有時候站崗累了,還拉他進去坐坐,喝口水。馬清洪進去過兩回,眼睛掃著后屋那些箱子,心里默默數著:左邊第三排,子彈箱,沒上鎖。
四月初三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馬清洪起了個大早,去集上買了只雞,又打了五斤燒酒。他媳婦把雞殺了燉上,他蹲在灶邊,一根一根地添柴火。
“你今天咋買這么多酒?”媳婦問。
他沒抬頭,只說:“有用。”
到了晌午,馬清洪把酒菜裝進籃子,提著往村東頭走。站崗的兵換了,是個新來的,不認識他。
馬清洪笑著說:“兄弟,我是來給老崔送酒的,他在里頭吧?”
那兵聽他找老崔,往里瞅了一眼,擺擺手讓他進去了。
屋里頭,老崔正跟姓孫的、姓周的打牌。見馬清洪進來,老崔扔下牌,笑著迎上來:“老馬,你這是干啥?”
“家里殺了雞,想著弟兄們好久沒一塊兒喝了。”馬清洪把籃子往桌上一放,掀開布,白斬雞、花生米、咸鴨蛋,還有幾碗菜,香氣一下子躥出來。
老崔咽了口唾沫:“來來來,別打了,先喝酒。”
幾個人圍坐下來,馬清洪給他們倒酒。他自己也喝,但喝得慢,一碗酒端半天。
老崔他們喝得暢快,幾碗下去,眾人話就多了,臉也紅了。
外頭的風把窗戶紙吹得呼啦呼啦響,屋里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
老崔喝得最快,喝完第三碗,頭往墻上一靠,就打起了鼾。
姓孫的趴在桌上,嘴里還嘟囔著什么。姓周的酒量最小,兩碗就溜到桌子底下,抱著板凳腿不撒手。
馬清洪沒動。他又給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著,眼睛掃過三個人。
等了約莫一袋煙的功夫,呼嚕聲一個比一個響,他這才放下碗,輕輕站起來。
后屋的門虛掩著。
馬清洪推開門,一股鐵銹和槍油的味道撲過來。彈藥箱子碼得整整齊齊,他走到左邊第三排,蹲下,打開一個箱子——黃澄澄的子彈,一排一排,碼得跟谷粒似的。
他從懷里掏出早就藏好的麻袋,是媳婦縫的,袋子厚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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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清洪一把一把往里裝,子彈碰著子彈,發出細碎的金屬聲。每響一聲,他心里就緊一下,停下來聽外頭的動靜——呼嚕聲沒斷。
裝了大半袋,馬清洪估摸著夠沉了,扎緊袋口,把麻袋扛上肩。腿有點軟,他扶著墻站了站,往后門走。
后門外是一條小巷,通到村后的竹園。馬清洪低著頭,走得飛快。
天已經暗下來了,風里帶著雨腥味。
馬清洪腳下一絆,差點摔倒,低頭一看,是塊石頭。他穩住身子,繼續走。
到了自家屋后的竹園,馬清洪放下麻袋,手抖得厲害。
媳婦早在那兒等著,兩個人把麻袋放進一只木箱,又用鋤頭挖開土,把木箱埋下去。蓋上土,撒上枯竹葉,馬清洪直起腰,才發現后背的衣裳濕透了,貼在肉上,涼颼颼的。
接下來幾天,他照常下地、撐船,見了老崔他們照樣笑著打招呼。
老崔還念叨那天的酒好,說改天再喝。馬清洪嘴上應著,心里卻天天懸著塊石頭,生怕哪個兵想起什么來,好在后來并沒有人發現此事。
第五天夜里,月亮被云遮得嚴嚴實實。馬清洪扛著鋤頭,摸到竹園里,把木箱刨出來。
子彈還在,他一顆顆摸著,心才落回肚子里。
他把麻袋扛到任本貴家的時候,任本貴正蹲在灶前燒火。見了他,任本貴沒多問,只朝里屋努了努嘴。
里屋坐著個人,三十來歲,穿件灰布長衫,見馬清洪進來,站起身。
馬清洪把麻袋放在地上,解開袋口,那人蹲下去看了看,抬起頭,眼睛里有光閃了一下。
“多少?”
“沒數,估摸著得有一千多發。”
那人握住馬清洪的手,握得很緊:“我是王明達,長江工委的。你這一袋,能頂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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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清洪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憨憨地笑了笑。外頭的風把門吹得吱呀響,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
老人講到這里,停了停,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老李和小張聽得入了神,好一會兒沒說話。
后來呢?小張追問。
老人搖搖頭:“后來馬清洪活到八幾年,走了。那袋子彈,聽說過了江,用上了。具體用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老李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抬起頭,望著遠處那片竹園。
風從那邊吹過來,竹葉沙沙響,像是有人在里頭走動。
“老人家,您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
老人笑了笑:“我是他鄰居。那幾年他喝醉了,跟我念叨過幾回。他總說,那一袋子子彈,他扛了一輩子。”
老李合上本子,站起身,朝竹園方向看了很久。
小張也跟著站起來,忽然問:“他當時怕過沒有?”
老人想了想:“怕。他說過,那幾天夜里,一閉眼就是子彈碰子彈的聲音。可他說,再怕也得干,大軍要過江了。”
回去的路上,老李一直沒說話。小張開著車,從后視鏡里看見他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一袋子彈,一個人,一條江。
窗外,春天的田野綠得發亮,遠處,長江靜靜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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