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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中國作家協會名譽副主席,原文化部部長,中國當代著名作家、學者
于景,字小宋,這位書生是益都人,在醴泉寺讀書。老年間,讀書人住住深山老林中的寺觀,回歸自然、清靜身心,是一種自我調節乃至研讀學習修養和休養兼備的一種生活方式。直到上世紀末,王蒙也曾接受到過老一輩學者去北京大覺寺小住的邀請。類似有趣的還有五四后洋派知識分子,有人認為隔幾年要找一段時間住住西式教會醫院,是一種享受。一天晚間,于景正在讀書,忽聽窗外一個女子贊頌:“于相公讀書真用功呢。”如此簡單明快,這是蒲松齡發明的“無障礙小說”,更是“無障礙愛情”。于景生疑:深山中哪出來的女子?困惑中,該女子推門進屋,說:“您辛苦了。”于景驚訝地站立起,見這女子穿著綠衣長裙,身材曼妙驚人。是清高雅靜的美麗,非艷麗熾熱的美女。于景判斷她不是人子,追問她家住何方。女子說:“請看,我又不咬人的,您何必尋根究底?”
考慮到世上眾生的相異與陌生,打問自行推門進室的一位美女的來處出處,這是絕對正常與必要的。而作為異性不速之客,綠衣女應該自報家門,不報,而且說什么“反正又不是來咬人的”,無禮而且無理。但在志異之“聊齋”中,在荒涼與孤寂中,在城市沒有發展起來的前現代,深山老林寺廟中的安全問題一般來自山林而不是來自人際,不是來自現代人的客廳,蒲松齡是被賦能敘述特權與特事特辦的文星。蒲松齡構建了他的世界,孤獨、神秘、奇異,是文學示異的多元宇宙,他可以隨性講故事。當然,中國還有另外一面的文學宇宙:求同、求真、求細,比生活還生活,比愛情還愛情,比范進還范進,或者比陶淵明還陶淵明也行。
于景心中很喜歡她,便和她一塊睡了。三個字,一句頂一萬句。女子脫去衣服,腰細得不滿一掬。難忘、唯一、驚奇、動人、動心。太細了還似乎沖淡了某些不雅的閱讀感。天快亮時,女子輕盈離去。翩然的故事,翩然的愛情,翩然的女性,輕盈的人生經驗,輕盈的小小說。如源自《金剛經》而被蘇東坡宣揚的六如:“如夢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電。”還令人想起佚名作者——中學教學中為柴可夫斯基第一弦樂四重奏第二樂章“如歌的行板”填寫的歌詞:“青的綠草地上,傍晚是誰走來,漫步無聲,身穿灰衣徘徊……”當然,是“綠衣”,也不是徘徊,而是勇敢、堅決、柔情地“現身”。從此,沒有一天晚上不來。細細小腰,多少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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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視覺中國
一晚,兩人一起飲酒。女子談吐間精通音律,于景便說:“你的聲音細柔嬌美,如果唱一曲,會讓人銷魂沉醉。”女子笑著說:“不敢唱,不敢讓你丟了魂。”于景反復央求,女子說:“我不是舍不得給你聽,我怕的是讓別人聽到啊。嗯哼?你定要聽,我豁出去,也還得小聲哼哼,意思到了也就是了。”接著用腳尖輕輕點著拍子,與戲曲鑼鼓點不同,與西洋音樂的指揮更不一樣。唱道:“樹上烏臼鳥,賺奴中夜散,不怨繡鞋濕,只恐郎無伴。”
烏桕樹上傳來鳥啼,
引動我中夜的心思。
去吧不怕弄濕繡鞋,
只怕情郎此時孤寂。
音細如蠅,蒲氏有一種對于一切生靈的美化和友好,包括蒼蠅,這相當驚人。略略聽出歌詞;仔細一聽,卻又覺著是宛轉滑烈,溫柔激切,動耳搖心,攝魂忘機。唱完,女子開門察看,說:“小心窗外有人。”出去繞屋子轉了一圈,才進屋來。于景說:“你怎么這樣膽小?”女子笑著回答說:“俗話說‘偷生的小鬼常怕人’,恐懼是怯懦、是卑微,這里則或顯凄美、憐愛與珍惜。這正是說的我啊。”不一會兒睡下后,女子忽又不高興,說:“一生緣分,難道到此為止?”愛情難,弱小生命更難,向往高攀愛情尤難。愛的歡喜,注定與危難、災異、懲罰與世俗眼中的恥辱難解難分。于景忙問緣故,女子說:“我心跳不安,怕的是生命將盡。”災禍是什么?因果報應、天命天意、天人互動?冤孽難免。于景安慰說:“心動眼跳,是平常的事,何必言重呢。”女子稍稍高興一點,二人重又親熱。
恐懼中的偷歡,危險中的強努,這樣的心理經驗似乎也并非陌生,甚或是人皆有之。
天快亮時,女子披衣下床。剛要開門,猶豫返回,說:“不知什么緣故,心里總是怕。是怕,更是難分難離難舍。請你送我出門。”可憐綠衣女,鐘情忘災難,篤求人間福,愛過速了斷。于景起身,把她送出門外。女子說:“你站在這里看著我,我跳過墻去,你再回。”哪怕已無緣,哪怕即斷然,憑空一場愛,哀哀與戀戀。于景說好。看著女子轉過房廊,一下子不見了。正想再回去睡覺,只聽傳來女子急切呼救。于景奔跑過去,四下里看并沒人影,聽聲音像在房檐間。他抬頭一看,見一彈丸大的蜘蛛,正揉搓著一個東西,發出聲嘶力竭的哀嚎。于景挑破蛛網,除去纏在那個東西身上的網絲。是說情絲情思、情網情惘嗎?原來是只綠蜂,已經奄奄一息。于景拿著綠蜂回到房中,放到案頭。過了會兒,綠蜂慢慢蘇醒,開始爬動。它慢慢爬上硯臺,用自己的身子沾了一身墨汁。他們的悲喜情愛,畢竟有文墨氣的些許升華。出來趴在桌上,走著畫了個“謝”字,舒展抖動雙翅,然后穿過窗子飛走了。
從此,女子沒有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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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女》是聊齋志異中的一首《小夜曲》,也可以標“翩然”或“山野”的標題。寫了弱小生靈對于浩大人間的向往追求,寫了弱小者愛情的凄美難持,寫了環境中的險情威脅,寫了萬物萬事的萌芽與出發何等動人卻又難以繼續,寫了空中出彩的迷人與色終成空的悲涼,寫了愛情小曲的安慰、溫暖、小心翼翼的心防與心機,更寫了善良與憐愛、保護與恩義、天賜愛戀共享中的挑戰應對與道德責任。蒲松齡從寫人狐蛇鬼妖一直寫到飛蟲綠蜂,他忽略蜜蜂和馬蜂的實用主義分野,同時以愛化解了、克服了蜂女之屢生異兆。
奇特的結合與別離,淚目的人生與萬物。世界上有偉人崇高的大愛無邊,也有作家與渺小生靈們的摯愛深情,楚楚動人,免漏免刪,無所不至。
綠衣女用身體蘸墨爬出了“謝”字,這是她對于于郎的謝,更是中華文化、中華文學對于天地人、家國、萬有的感動與感恩。
(本文中加粗的黑體字是對原文的白話文重述,其余是作者的評點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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