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睿評｜美以與伊朗博弈的混沌狀態只能靠戰爭才能打破嗎？

當地時間2026年2月6日，阿拉伯海，美國海軍“林肯”號航母打擊群在阿拉伯海海域航行，兩艘軍事補給艦和兩艘美國海岸警衛隊艦艇為其護航，第九艦載機聯隊的戰斗機在航母上方執行飛行任務。

最近一段時間以來，美國和伊朗的關系陷入了一種異常奇怪的狀態，即對抗升級和談判持續僵持并存，其突出表現是在戰爭風險不斷推高的同時，雙方仍在進行缺乏信任、分歧嚴重的乏味談判。

當地時間2026年2月20日，伊朗德黑蘭北部，當地民眾騎著自行車出行。

從雙方關系的復雜歷史和現實看，這種僵持狀態可能只有通過戰爭才能打破，但由于雙方都規避大規模戰爭和沖突，僵局仍將是被暫時打破，并基于戰爭的結果塑造脆弱的平衡，使雙方的矛盾進入新一輪博弈。但是，一旦戰爭和沖突的發展超出了雙方的管控能力而走向徹底失控，中東將陷入更大規模的長期性動蕩與失序。這也是美國發動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的歷史教訓所在，即戰爭只能打破和埋葬舊秩序，卻很難締造和平穩定的新秩序。

美以與伊朗博弈的混沌狀態

一方面，美伊雙方在政治、軍事和外交上的對抗、斗爭和博弈不斷升級。自2025年底伊朗爆發民眾抗議浪潮后，美國和伊朗在軍事對抗和認知戰兩個領域進行不斷升級的斗爭，美國不斷從軍事和輿論上提高威脅伊朗的級別，而伊朗在平定國內騷亂的同時，同樣在軍事和輿論上對美國進行了針鋒相對的斗爭。在此背景下，美國不斷通過軍事調動增加在中東地區的軍事存在，伊朗也通過展示新式武器、進行軍事演習、短暫關閉霍爾木茲海峽等方式回應美國的威懾，雙方在輿論和認知領域的唇槍舌劍也不斷升級。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9日，伊朗南部阿曼灣，伊朗和俄羅斯軍艦在聯合海軍演習中。

與此同時，以色列也不斷游說甚至裹挾美國對伊朗動武，進而成為美伊對抗不斷升級的助推者。總之，美以與伊朗的關系呈現出對抗螺旋式上升并不斷逼近戰爭的危險態勢。

另一方面，美伊雙方的談判也在持續進行，雙方都表示致力于通過談判達成協議，但未取得任何實質進展。在2月6日和2月17日，美伊雙方分別在阿曼首都馬斯喀特和瑞士日內瓦舉行兩次間接談判。兩輪談判結束后，美伊均表示取得進展，同意繼續接觸。但從公開表態來看，雙方在核心分歧上仍然互不讓步。美國要求伊朗完全放棄鈾濃縮，同時尋求限制伊朗彈道導彈射程，要求伊朗停止對地區代理人的支持。

當地時間2026年2月17日，伊朗德黑蘭，一名男子閱讀報紙。當日，伊朗與美國在日內瓦舉行的第二輪間接談判被伊朗各報紙廣泛報道。

伊朗政府則表示，伊方不尋求擁有核武器，愿接受任何形式的核查，希望達成公平公正的協議，進而解除伊朗所遭制裁，但有兩條紅線：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不可剝奪，導彈能力不容談判。

由此可見，美伊雙方的談判存在難以解決的根本分歧，其原因在于在沖突對抗不斷升級的情況下雙方嚴重缺乏信任，更在于雙方長期累積的意識形態和地緣政治矛盾。

從某種程度上說，美國、以色列和伊朗關系陷入戰和兩難復雜狀態的要害在于雙方究竟是重塑脆弱的平衡，還是通過一決雌雄徹底打破平衡。目前，美伊雙方既未放棄通過談判形成階段性平衡的努力，也同時都在馬不停蹄地為談判破裂走向沖突乃至戰爭而厲兵秣馬，這是當前美國與伊朗關系陷入僵持的根源所在。

美國特朗普政府既謀求在伊朗問題上取得超越其前任的歷史性成就，但也陷入了推動談判無力、發動戰爭又顧慮重重的深刻困境。從伊朗方面說，既希望通過談判改善國際環境，進而為擺脫目前日益深重的內外交困贏得時間，但同時又有基于政權合法性和國家尊嚴而難以放棄的底線，并不得不為談判破裂而走向戰爭進行軍事準備和政治動員。而以色列則力圖促使美國徹底拔除伊朗能夠威脅以色列的全部牙齒，并尋求最大限度地削弱和打擊伊朗。

破舊易、立新難是中東政治的歷史詛咒

美以與伊朗關系陷入兩難困境的根源在于新一輪巴以沖突以來雙方長期形成的脆弱平衡被打破。一方面，伊朗及其領導的“抵抗軸心”被嚴重削弱，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步步緊逼，在伊朗設定的紅線不斷被突破的情況下，美以削弱、打擊乃至顛覆伊朗的野心不斷膨脹。另一方面，伊朗并未虛弱到美國和以色列能輕易將其徹底擊敗并迫使其臣服的地步，伊朗對內維持政權穩定的政治韌性依然存在，對外仍有回應美國和以色列挑戰的軍事能力。

簡而言之，冷戰后美國伊朗政策的困境并未發生根本改變，即在排除對伊朗發動全面戰爭的情況下，美國的威懾、制裁、滲透等手段均無法顛覆伊朗政權。當前，盡管伊朗和“抵抗軸心”的削弱有利于美國和以色列，但美國仍無一劍封喉顛覆伊朗政權的能力。即使美國選擇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或戰爭，但其行動方式、規模、目標的選擇和后果管控仍是困擾特朗普的難題，在成本和收益問題上注重收益最大化的特朗普，恰恰十分擔心重蹈他所批判的歷任美國總統在中東的歷史覆轍，即陷入干預過多、成本過高、勞而無功、難以擺脫的戰爭泥潭。

因此，特朗普在伊朗問題上盡管在言語上口無遮攔，但在政策制定和行動方式的選擇上卻異常謹慎，這正是特朗普在與伊朗進行談判的同時，不斷進行充分政策研討和軍事調動，卻并未貿然動武的原因所在。

美以與伊朗關系陷入戰和兩難膠著僵持狀態的根源既有短期因素，也有長期因素。

從短期因素方面看，原因在于談判中雙方的分歧過于嚴重，甚至都難以妥協。美國提出的伊朗核能力清零、限制導彈射程、停止支持地區代理人三大剛性談判要求，其目標是在伊朗陷入內憂外困的情況下，迫使其接受完全反映美國和以色列意志的城下之約。

伊朗的談判訴求則基本上圍繞2015年伊核協議的內容展開，而這恰恰是特朗普堅決反對并悍然退出伊核協議的原因所在。因此，特朗普的目標是一定要取得超越2015年伊核協議的標志性成果。從伊朗方面看，伊朗必須為維護生存和尊嚴捍衛底線。

長期以來，伊朗為獲得和平利用核能權利和能力付出了巨大的代價，顯然根本無法接受核能力清零的要求；導彈能力則是在美以與伊朗對抗結構下維護國家安全的有限手段甚至是唯一手段；公開放棄對地區代理人的支持則關涉其國家尊嚴和意識形態，在美以與伊朗缺乏安全信任的前提下也難以徹底放棄。

因此，美以和伊朗圍繞伊朗核能力、導彈射程、代理人問題的矛盾，只是雙方長期性、根本性矛盾的外在表現。從歷史和現實的角度看，伊朗問題并不是單純的伊朗核問題，而是指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以來雙方圍繞意識形態、社會制度、地緣政治尤其是伊朗核問題的在政治、外交、軍事、安全等領域的全面對抗、斗爭和博弈。因此，美國長期奉行對伊朗的遏制政策，而2003年伊朗核危機出現后雙方的矛盾對抗更為尖銳，伊核危機甚至成為全球性的安全危機，小布什政府更是因此加大了對伊朗進行遏制、圍堵和制裁的力度。直到奧巴馬時期，美國才出于中東戰略收縮的需要謀求通過接觸和談判解決伊朗問題，并于2015年達成伊核協議。

但是，伊核協議并未能解決美伊的根本矛盾，雙方的矛盾在特朗普退出伊核協議并對伊朗進行極限施壓后再次全面加劇，并在新一輪巴以沖突中通過美以對伊朗和“抵抗陣線”的打擊所強化，直至當前再度走到劍拔弩張的局面。因此，只有先解決美伊的全面對抗，才能解決伊核問題；在美伊無法解決全面對抗的情況下，雙方很難建立信任，伊核問題的談判自然也就困難重重。

當前，美國與伊朗軍事對抗加劇，談判陷入僵持狀態的局面，使雙方爆發軍事沖突乃至局部戰爭的可能性不斷上升，并在時間上不斷迫近。綜合來看，戰爭局勢的演進可能呈現出兩種可能，甚至是承前啟后的兩種情況：

第一種可能是可控的局部沖突，使矛盾得到一定釋放，其結果是雙方互有損失，但伊朗付出的代價相對較大。比較可能的情況是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核設施、軍事目標、行政機構、革命衛隊等進行空襲，甚至定點清除伊朗更高級別的官員，其規模和力度較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更大，但仍難以顛覆伊朗政權。

（衛星圖像）當地時間2025年5月29日，伊朗東阿塞拜疆省，阿曼德導彈基地（又稱大不里士北部導彈基地）的建筑和配套基礎設施。

伊朗仍采取襲擊以色列本土、美國在中東軍事基地的方式，但力度和范圍也將有所增強，甚至不排除把沖突擴大到海灣，并在一定時期內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在雙方互有損失和默契的情況下，在美國主導下結束沖突，并均宣布取得勝利。這種沖突在某種程度上可能是“十二日戰爭”的加強版，但沖突不會走向失控，雙方重回新一輪的矛盾累積和博弈階段。這在很大程度上也可能類似于1991年美國對伊拉克發動的海灣戰爭，但會留下很多戰爭后遺癥和新的矛盾。

第二種情況是在局部戰爭情況下出現導致戰爭失控的因素，進而使沖突走向大規模、長期性的狀態，甚至在海灣地區和整個中東地區外溢，并產生出更多新的矛盾和問題。出現這種情況的具體情境很難預料，但從本質上無外乎一方受到的打擊和傷害超出其忍耐的底線，進而升級和擴大沖突，導致沖突的性質和內容發生實質性改變，釀成大規模、長期性的戰爭，并衍生出沖突外溢、戰后重建、極端組織泛濫、能源危機、霸權衰落等諸多問題。

中東是戰爭頻繁上演的舞臺，也是帝國霸權的墳墓，更是歷史教訓的淵藪。英國等歐洲列強、美國、蘇聯（俄國）均在中東多次發動戰爭，也更多在中東收獲失敗和教訓。當前，盡管美伊矛盾對抗不斷升級，但戰爭與和平的主動權在本質上掌握在美國尤其是特朗普手里，但愿特朗普能汲取帝國尤其是自身的教訓，及時踩下美國戰爭機器的剎車。因為這既是中東之幸，也是美國之幸。

“中東睿評”是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劉中民教授的專欄，堅持現實性、理論性、基礎性相結合，以歷史和理論的縱深回應現實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