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元年九月初三,山西太原的汾河水冷得刺骨。
王稟站在河灘上,聽著身后城里震天的喊殺聲,那是他死守了八個多月的陣地。
路走到頭了,他沒像別人那樣膝蓋一軟跪地求饒,而是身子一縱,跳進了滾滾河水。
哪怕是死,他也要帶著那支叫“勝捷軍”的隊伍,還有那一城的老百姓,干干凈凈地走。
王稟這一跳,大宋王朝最后那點精氣神也就散了。
不少人翻這段老皇歷,光顧著感嘆那是多么慘烈。
可咱們要是把視角拉高點,別光盯著汾河邊這一幕,去看看這大半年里太原城外面都在演些什么戲碼,你準會發現,這哪里是什么悲劇,分明是一場讓人哭笑不得的管理鬧劇。
這也是北宋倒臺前,演得最砸鍋的一場“決策大戲”。
這筆爛賬,還得翻到宣和七年去算。
那年頭,金國皇帝完顏烏乞買逮住個理由,說北宋收留他們的叛徒,撕毀了合同,這就開打了。
金國人的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來個“大鉗子”戰術。
完顏宗望領著東路人馬,直奔燕山府(也就是現在的北京);完顏宗翰帶著西路人馬,死磕太原府。
這兩路大軍就像兩把鐵鉗,想把北宋的防線咔嚓一下剪斷,最后在東京汴梁碰頭。
起初,這幫金國人覺得這事兒穩了。
東邊那路簡直就是去旅游的,宋朝那邊根本沒當回事,燕山府眨眼就丟了,完顏宗望踩著油門就沖到了汴梁城下。
可西邊這路,完顏宗翰一腳踢到了石頭上。
這塊硬石頭,就是太原。
照常理看,完顏宗翰手里攥著六萬精兵,那是金國當時最能打的家底。
反觀太原城里呢?
王稟手底下的正規軍也就三千來人,剩下的全是臨時拉來湊數的一萬多老百姓。
六萬個殺人機器對付三千個大頭兵,這仗怎么看怎么像大象踩螞蟻。
到了臘月,金軍把外圍掃得干干凈凈。
石嶺關丟了,汾河北邊那些折可求、劉光世帶著的宋軍,名頭聽著挺響,一打起來跑得比兔子還快。
完顏宗翰本以為,拿下太原也就是吃頓飯的功夫。
誰知道,他想錯了。
王稟這人,骨頭那是真硬。
他帶著這一萬多號雜牌軍,愣是把完顏宗翰擋在城墻根底下進不來。
金軍攻了一波又一波,尸體堆成了山,城墻皮都沒啃下來。
這時候,完顏宗翰得做個選擇了:是接著硬碰硬,還是換個法子?
要是硬攻,六萬人肯定能把太原平了,但自個兒估計也得折損一半。
這買賣太虧。
于是,完顏宗翰腦子一轉,選了個穩妥的辦法:困死你。
他不走了,就在太原城外扎下營寨,把城圍得水泄不通。
這一招,沒想到弄出了個連鎖反應。
因為西路軍被釘死在太原,沒法按計劃南下。
東路軍那個統帥完顏宗望在汴梁城下成了光桿司令,生怕被宋軍包了餃子,只能灰溜溜地撤回北方。
這就成了史書上吹噓的“第一次東京保衛戰”大捷。
其實呢,與其說是宋軍打贏的,倒不如說是太原這顆釘子,把金軍的一條腿給死死抱住了。
北宋朝廷雖然昏庸,但眼還沒瞎透。
他們立馬明白過來:太原這地方太要命了。
只要它還在,金軍就不敢放開手腳往南打。
到了靖康元年五月,一道死命令從宮里發出來:無論如何,救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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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有了宋軍頭一回大規模的救援。
這次行動,場面上那是相當好看:種師中、姚古、張灝,兵分三路,湊了快二十萬人。
而圍太原的金軍才六萬。
二十萬打六萬,穩贏?
想多了。
毛病出在腦子上。
種師中是名將,他帶著人從井陘進了山西,順手收回了壽陽、榆次。
這會兒,擺在他面前的是個要命的選擇題。
外行看熱鬧,肯定嚷嚷:都到這了,干嘛不一鼓作氣沖過去解圍?
種師中可是老江湖,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知道金國騎兵野戰有多兇。
要在平原上跟人家玩命,步兵兩翼必須得有人護著。
他的算盤是:拖。
等姚古和張灝那兩路人馬跟上來,三路齊推,這事兒才穩當。
可偏偏那兩路隊友,死活就是不到位。
這節骨眼上,種師中做出了一個很職業的判斷:撤。
為了防止孤軍深入被人包圓了,他決定先退回真定,等人齊了再說。
這本來是保全實力的聰明做法。
可在幾千里外開封城里的那位看來,這就叫“貪生怕死”。
朝廷的金牌一道接一道地催,逼著種師中去送死。
這邏輯簡直混蛋:坐在皇宮里喝茶的人,居然覺得自己比前線的將軍更懂怎么打仗。
種師中沒轍,只能硬著頭皮上。
部隊開到離太原只有二十里的石橋,離城墻眼看就一步之遙,可這也正好鉆進了金軍布好的口袋陣。
結局不用猜也知道。
孤零零的宋軍撞上了金軍主力,倉促應戰,結果一個都沒跑掉,種師中戰死沙場。
種師中這一倒,剩下的兩路大軍立馬就散了架。
完顏宗翰是個頂尖的獵手,他利用時間差,先在祁縣盤陀把姚古給收拾了,回頭又在交城把張灝給滅了。
幾萬宋軍就這么沒了。
頭一次解圍行動,輸得底褲都不剩。
如果說頭一回輸在“太急”,那第二回就是輸在“太亂”。
這會兒,朝廷里的風向標轉了。
主戰派的大佬李綱雖然失勢了,但還得讓他去組織第二次救援。
這回攤子鋪得更大。
李綱手里攥著新招的一萬兩千人,名義上,他還能指揮解潛、劉韐、折可求、張思政、范瓊這幫人的隊伍,號稱四十萬大軍。
四十萬打六萬,就算一人吐口唾沫,也能把金軍淹死吧?
可惜,這四十萬大軍,就是個賬本上的數字,根本捏不成個拳頭。
這就碰上了組織架構里最要命的問題:誰說了算?
李綱雖然掛著帥印,可手里沒兵符,調不動人。
這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勤王隊伍,名義上歸李綱管,實際上耳朵里聽的,是遠在開封那個宋欽宗的瞎指揮。
宋欽宗在干嘛?
他在搞“遙控指揮”。
朝廷不給李綱統一指揮權,弄得各路宋軍誰也不服誰,各打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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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好比一個大活人,四肢跟腦子分家了。
完顏宗翰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死穴。
他壓根不用同時對付四十萬人,只需要每次盯著一支幾萬人的宋軍打,重復個十幾次就行了。
于是,戰場上出現了怪事:金軍集中兵力,今天吃掉這路,明天吞掉那路。
旁邊的友軍呢?
因為沒有統一號令,再加上嚇破了膽,往往是眼睜睜看著戰友被圍殺,誰也不敢挪窩。
這就是教科書式的“各個擊破”。
城外幾十萬大軍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的時候,太原城里過的日子已經不是人樣了。
從金軍圍城開始,太原軍民已經死扛了八個多月。
這大半年是怎么熬過來的?
起初是吃存糧。
糧食吃光了,就殺牛宰馬。
牲口殺完了,就把弓弩上的皮條、身上穿的皮甲扒下來,扔鍋里煮了吃。
最后,連皮甲也沒得嚼了。
史書上留下了最讓人頭皮發麻的四個字:人相食。
支撐他們活下去的念想只有一個:援兵。
只要救兵到了,苦日子就到頭了。
可當城外傳來宋軍大敗的消息時,太原城里那根繃緊的弦,崩斷了。
這種絕望比餓肚子還可怕。
就像一個快淹死的人,眼看著救生圈被人戳破了。
即便這樣,王稟還是帶著這幫餓得皮包骨頭的兵,又硬挺了半個多月。
九月初三,金軍破城。
這會兒的太原城,已經成了座死城。
可就算這樣,巷戰還是打得慘烈。
王稟組織剩下的人在巷子里一間房一間房地拼命,直到最后一個人倒下。
隨著王稟跳河自盡,這場持續了二百五十天的太原保衛戰,終于落下了帷幕。
回頭琢磨這場仗,你會得出一個讓人窒息的結論:太原之圍,是金國滅北宋的戰爭里,唯一的一場硬仗。
這多諷刺。
金軍橫掃北方,在別的地方幾乎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唯獨在太原,被一顆釘子扎了大半年。
這說明啥?
說明宋軍不是不能打。
王稟證明了,只要骨頭夠硬,指揮得當,金軍也不是天兵天將。
但太原的陷落,也證明了北宋這臺破機器已經徹底銹死了。
太原一丟,北方最后一道大門敞開了。
完顏宗翰的西路軍終于騰出手來,再也沒了后顧之憂。
沒過多久,金國東西兩路大軍又在開封城下碰頭了。
這回,沒了太原的牽制,沒了種師中這樣的老將,開封再也沒發生奇跡。
靖康二年正月,金軍殺進開封。
北宋亡了。
那個在太原城頭苦熬了二百五十天的王稟,大概想不到,他的死,其實早就被城外那個混亂、多疑、瞎指揮的朝廷給注定了。
他守住了一座城,卻守不住這個已經爛透了的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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