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揮手自茲去”，人類命運共同體視域下，《送友人》的信達雅互鑒

作者 王永利

山海皆可渡，詩韻永流傳。中華古典詩詞作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璀璨瑰寶，是跨越時空、連接中西的獨特文化載體，而“詩仙”李白的詩作，以豪放疏朗的意境、凝練雋永的文字、真摯質樸的人文情懷，成為中華文脈中最具辨識度的文化符號之一。《送友人》作為李白送別詩的經典之作，融山水之壯闊與離別之繾綣于八句五言，將中式“以景傳情、藏情于景”的審美意境與處世情懷表達得淋漓盡致，是讀懂中式美學、理解中國人文精神的絕佳范本。

李白寫《送友人》的時代背景眾說紛紜，有的說是唐玄宗開元二十六年李白題南陽某墻壁詩，有的說李白于玄宗天寶六年創作于金陵，還有的說李白在安徽宣城鎮寧橋所作，這座橋被后世改名為“別士橋”?？傊?，這是一首情意深長的送別詩，作者通過送別環境的刻畫、氣氛的渲染，表達出依依惜別之意。

《送友人》 李白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

此地一為別，孤蓬萬里征。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今天，我們先來看看美國著名漢學家華茲生的譯作：

Seeing Off a Friend

by Li Bai / Tr. Burton Watson

Blue mountains bar the northern sky;

White water girds the eastern town.

Here once we part, my friend and I,

You go ten thousand miles,

Far, far from here, drifting like lonely clouds,

And by the setting sun your heart is cheered,

The parting cup that you take up

Will keep you not. Our hearts will grieve

At the whinnying of your parting horse.

（摘自Burton Watson, Chinese Lyricism: Shih Poetry from theSecond to the Twelfth Centur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71, p.138.）

華茲生的翻譯以清晰、流暢、富有詩意的現代英語著稱，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直譯守“信”，核心意象無遺漏。華茲生精準捕捉了原詩的視覺與敘事核心：“青山/白水”“離別/萬里行”“浮云/落日”“班馬鳴”等核心意象均完整對應，無過度刪減或文化誤讀。其中“the whinnying ofyour parting horse”中whinnying的選用尤為細膩，比通用的neigh更貼合“蕭蕭”所指的馬低徊嘶鳴的狀態，精準還原了尾句的細節畫面。

第二，跨文化適配，弱化文化隔閡。原詩“孤蓬萬里征”的“孤蓬”是中式漂泊意象，西方文化中無此聯想，華茲生將其與“浮云游子意”融合為“Drifting like lonely clouds”，以西方讀者熟知的“浮云”意象承載漂泊的核心內涵，避免了文化注解的繁瑣，符合其“讓譯文自己說話”的翻譯原則；同時“ten thousand miles”直譯“萬里”，兼顧了數字的壯闊感與英語的表達習慣。

第三，句式簡潔，貼合李白原詩的疏朗風格。華茲生未用復雜的從句或修飾詞，以短句串聯畫面（如Blue mountains bar the northern sky; White water girds the easterntown.），保留了李白原詩“景——情——事”層層推進的疏朗明快，無堆砌辭藻的刻意感，符合其“簡約直譯”的一貫風格。

第四，前半段勉強押韻，較有英語抒情詩節奏。譯詩在前半段嘗試采用英語傳統隔行韻，如sky/I/by（/a?/）、here/cheered（/??/），韻腳呼應自然，讀來有輕柔的節奏感，契合送別詩的舒緩基調，貼近英語抒情詩的簡約韻律特點，適合西方讀者朗誦與理解。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情感內核有偏差，“達”的層面失準。這是此譯詩最核心的問題：原詩“落日故人情”以落日的沉緩、眷戀象征故人的惜別之情，而華茲生譯為“and by the setting sun your heart is cheered”，cheered（愉悅、振奮）與原詩的惜別、眷戀相悖，直接扭曲了原詩的情感基調，屬于關鍵的意譯錯誤，背離了翻譯的“達”之要義。

其次，意象融合丟失層次感，刪減核心動作。原詩中“孤蓬萬里征”（行跡的漂泊）與“浮云游子意”（心意的漂泊）是遞進的雙重意象，華茲生將二者融合為一句，丟失了“行跡隨心意，心意如浮云”的層次感；同時原詩“揮手自茲去”是承上啟下的關鍵動作，華茲生完全未譯，反而增譯了“the parting cup that you take up Will keep you not”（勸酒留不?。?，原詩中并無飲酒的字句，增譯既偏離原詩內容，又斷了“揮手——馬鳴”的動作銜接，畫面的連貫性被打破。

再次，煉字失味，丟失原詩的動態與壯闊美。原詩“青山橫北郭”的“橫”、“白水繞東城”的“繞”是煉字之妙，分別體現青山的橫亙壯闊、白水的蜿蜒靈動；而華茲生用bar（阻隔）譯“橫”、girds（環繞）譯“繞”，雖字面準確，但bar偏“阻隔”的靜態，丟失了“橫”的動態壯闊，girds偏書面化的“環繞”，無“繞”的靈動；此外“far, far from here”的重復略顯口語化且啰嗦，不如原詩“萬里征”的簡潔與空間壯闊感。

再其次，韻律斷層，后半段節奏突兀。譯詩前半段的隔行韻在后期完全斷裂，up/grieve/horse無任何韻腳呼應，前半段的舒緩節奏感戛然而止，讀來略顯突兀，與送別詩層層遞進的惜別情緒不符；同時“my friend and I”的直白表述，丟失了原詩含蓄的中式表達美感，李白原詩未直接點出“我與友”，卻以畫面暗含人物，譯詩的直白讓意境稍顯單薄。

總之，華茲生的這版譯詩，是其“中西文化適配的簡約直譯”理念的典型體現：優點在于精準捕捉核心畫面、弱化西方讀者的文化隔閡，有瑕疵，瑕不掩瑜。這里，我們向這位熱心傳播中華文化的漢學家致敬！

接下來，我們看看著名翻譯家楊憲益戴乃迭的譯作：

Farewell to a Friend
by Li Bai / Tr.by Yang Xianyi & Gladys Yang

With a blue line of mountains north of the wall,
And east of the city a white-circled stream,
Here you must leave me and drift away,
Like a loosened water-plant hundreds of miles...
I shall think of you in a floating cloud,
So in the sunset think of me.
...We wave our hands to say good-bye,
And my horse is neighing again and again.

（摘自楊憲益、戴乃迭翻譯的《李白詩選》(英漢對照)外文出版社，1987年版的第118–119頁。）

楊戴譯本以其忠實、凝練著稱，注重傳達原詩的意境和節奏，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極致守“信”，無增譯漏譯，敘事完整。這是此譯詩最核心的亮點，完全貼合原詩字句與敘事邏輯：無華茲生“勸酒、心悲”的主觀增譯，也未遺漏“揮手自茲去”這一關鍵動作，“孤蓬萬里征”“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蕭蕭班馬鳴”的意象與銜接完全對應，是所有經典譯作中比較貼合原詩文本的版本，徹底規避了情感與內容的偏差。

第二，情感基調精準，完美契合“達”的要義。原詩的惜別、眷戀、含蓄的情感被精準傳遞：“I shall think of you in a floating cloud; So in the sunset think ofme”將“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雙向牽掛譯得直白又含蓄，無華茲生“cheered”的情感扭曲，也未像西方抒情詩那般直白抒悲，完全貼合中式送別詩“以景傳情、藏情于景”的內核。

第三，保留原詩意象層次，未做簡單融合。楊戴精準區分了原詩的雙重漂泊意象：“loosened water-plant”對應“孤蓬”（行跡的漂泊），“floatingcloud”對應“浮云”（心意的漂泊），保留了原詩“行跡隨心意，心意如浮云”的遞進層次，比華茲生將二者融合的處理更貼合李白的煉意巧思。

第四，句式錯落自然，貼合原詩的疏朗節奏。譯詩以短句為主，長短錯落（如With a blue line of mountains north of the wall, And east of thecity a white-circled stream.），還原了原詩“景-別-情-事”的層層推進，無復雜從句堆砌，貼合李白詩歌的疏朗明快，讀來流暢自然，與送別詩的舒緩基調高度契合。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中式意象直譯，西方讀者存在文化隔閡?！發oosened water-plant”（松散的水草）是對“孤蓬”的直譯，雖貼合原意象，但西方文化中無“蓬草漂泊”的文化聯想，水草的意象也缺乏“孤蓬”的無依、遠逝之感，西方讀者難以快速理解其漂泊內涵，不如華茲生用“lonelyclouds”適配西方閱讀習慣的處理直觀，需額外文化注解才能理解。

其次，煉字稍顯平淡，丟失原詩的煉字之妙與畫面感。原詩的煉字精華未被精準還原：“青山橫北郭”的“橫”譯出連綿感，但“north of the wall”將“郭”（外城）簡化為“wall”（墻），模糊了古建語境，丟失了原詩的空間畫面；“白水繞東城”的“繞”用“white-circled”雖字面準確，但稍顯刻板，無“繞”的蜿蜒靈動；“蕭蕭班馬鳴”的“蕭蕭”譯做“again and again”，僅體現馬嘶的反復，未還原“蕭蕭”所蘊含的低徊、凄清的質感，不如華茲生“whinnying”的細節精準。

再次，數字虛指的壯闊感丟失，弱化原詩的空間意境。原詩“萬里征”的“萬里”是中式數字虛指，表漂泊之遠、天地之闊，楊戴譯為“hundreds of miles”（數百里），將虛指變為實指，不僅空間尺度大幅縮小，更丟失了李白詩歌特有的豪邁壯闊感，與原詩的意境落差明顯。

再其次，未刻意打磨韻律，讀來稍顯平淡。譯詩未采用英語詩歌的韻腳或格律，全程無押韻，雖流暢自然，但缺乏朗誦的節奏感，不如華茲生的隔行韻有輕柔的韻律美，作為抒情詩，音律的留白讓情感的傳遞稍顯單薄。

總之，楊憲益戴乃迭的譯作貼合原詩文本、情感基調精準、保留意象層次與中式含蓄美，無任何主觀增刪的硬傷，最大程度還原了李白《送友人》的原作風貌；缺點則源于其“忠實直譯”的原則——為保留中式意象與文本原貌，犧牲了西方讀者的文化適配性。在此向這兩位翻譯家致以敬意！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Seeing Off a Friend
by Li Bai / Tr.by Xu Yuanchong

Green mountains bar the northern sky,
White water girds the eastern town.
Here is the place to say goodbye,
You'll drift like lonely thistle down.
With floating cloud you'll float away,
Like parting day I'll part from you.
You wave your hand and go your way,
Your steed still neighs, "Adieu, adieu!"

（摘自許淵沖《李白詩選》（漢英對照），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6年，第92頁。）

許淵沖此譯是其“三美論”（意美、音美、形美）翻譯理念的經典落地。

優點：

第一，格律嚴整，極致打造“音美+形美”。采用英語經典ABAB CDCD隔行韻，韻腳工整且呼應自然：sky/goodbye/away/way（/a?/）town/down/you/adieu（/a?/~/ju?/），同時全詩為整齊的八行四言（英語短句），與原詩五言律詩的對仗工整、句式對稱相呼應，讀來節奏明快、朗朗上口，兼具朗誦的韻律美與視覺的形式美。這一點遠超華茲生的“部分押韻”與楊戴的“無韻散譯”，真正讓譯詩成為“詩”而非“詩意散文”。

第二，意美精準，情感與意象雙貼合?！癓ike parting day I'll part from you”將“落日故人情”的沉緩、不舍譯得含蓄又有詩意，落日的意象與離別之情渾然一體。意象上兼顧“原詩本貌”與“西方理解”，“孤蓬”譯lonely thistle down（薊花絨），既貼合蓬草輕盈漂泊的物理特征，西方讀者也能通過“薊花絨隨風飄散”理解漂泊內涵，比楊戴“loosened water-plant”的文化隔閡、華茲生“融合浮云”的層次丟失更優，完美平衡了中式意象與西方審美。

第三，煉字精巧，還原原詩的動態與含蓄美。保留原詩“景-別-情-事”的層層推進，“You wave your hand and go your way”精準還原“揮手自茲去”的動作連貫，無增譯漏譯。尾句“Your steed still neighs, "Adieu, adieu!"”以法語“Adieu”（鄭重的道別）將馬的“蕭蕭鳴”轉化為“如人語的惜別”，既貼合原詩“以景結情”的含蓄，又添了雅致的詩意。以“drift like lonely thistle down”的意合方式體現“萬里征”的虛指壯闊，保留了李白詩歌的豪邁感。

第四，信達雅融合，無主觀增刪的硬傷。許譯既做到“信”（貼合原詩文本、意象、情感），又實現“達”（英語表達流暢自然，無中式英語），更達成“雅”（格律優美、煉字精巧、詩意雋永）。對比華茲生增譯“勸酒”、楊戴煉字平淡，許譯無任何主觀增刪，卻在細節處做了藝術化提升，真正實現了古典詩詞英譯的超高境界。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為格律稍作遷就，部分煉字略有瑕疵。為貼合嚴整的韻腳與句式，部分煉字稍顯刻意：“Green mountainsbar the northern sky”的“bar”（阻隔）與華茲生一致，雖字面準確，但丟失了原詩“橫”的橫亙壯闊與動態美，稍顯靜態。“Likeparting day I'll part from you”中“part”重復，為了韻腳與格律刻意疊加，讀來略有贅感?！癏ere is the place to say goodbye”稍顯直白，不如原詩“此地一為別”的簡潔凝練，句式稍顯啰嗦。

其次，部分意象的西方適配性仍不夠通達?！皌histle down”（薊花絨）雖比楊戴的“水草”更優，但西方讀者對其“漂泊”的文化聯想，仍不如華茲生“lonely clouds”（浮云）直接，少數西方讀者可能需要輕微的文化注解，不如華茲生的意象適配性更直觀。

再次，尾句輕微增譯，偏離原詩的極致含蓄。原詩“蕭蕭班馬鳴”僅寫馬的嘶鳴，無任何道別的文字，許譯增譯“Adieu, adieu!”，雖讓情感更鮮明，但相比楊戴的純直譯，稍顯偏離原詩“藏情于景、點到即止”的極致含蓄，屬于“為藝術化提升”而丟失了留白。

總之，許淵沖大師以嚴整的格律打造了英語詩歌的音美與形美，以精準的煉字和意象還原了原詩的意美與豪邁，實現了信達雅的高度融合，對比華茲生的“中西適配優先”、楊戴的“原詩忠實優先”，許譯做到了二者的平衡與超越。其細微缺點均為“為格律做的小幅遷就”，無任何核心硬傷。在此向許淵沖大師致以敬意！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我自己試譯一下，向前輩和大師們致敬。

Farewell to a Friend

By Li Bai / Tr. by Wang Yongli

Green hills lie across the northern sky;

Clear streams coil round the eastern town.

We part here, and you go like thistledown—

To drift as free as the wind on high.

Like a cloud your heart floats, free, hovering;

As the sun sinks, my thought clings, steadfast;

A wave of hand, you drift as a reed, fast;

Your horse neighs soft through the shade, lingering.

我繼承前輩和大師的優點，規避前輩和大師的缺憾，感謝前輩和大師不僅為我們探路，還護佑我們走得更遠，飛得更高。我的譯作力求在古典意象的保留與英語詩語的凝練之間取得平衡，在押韻工整上，我力圖音律雋永：全詩 ABBA+ABBA 的雙閉環韻式，即：上段四句的押韻第一句和第四句押尾韻，第二句和第三句押尾韻，既對仗整齊，又靈活，有音樂節奏和余音繞梁的留白。下段四句押韻皆如此，如第二句steadfast與第三句fast押韻，第一句“hovering” 與結尾的“lingering”形成首尾呼應，讓惜別之情藏于字間，余韻悠長。

當然，本人才疏學淺，譯作有許多不足，請大家不吝賜教。我愿意盡綿薄之力，為中華文化出海不打“文化折扣”而做出點滴貢獻。

當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的中式意境，走向世界舞臺；當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的東方情懷，要引發全球共情，《送友人》的信達雅翻譯，便不再是單純的文學譯介，而是文化強國背景下，中華古典詩詞跨文化傳播的一次微觀實踐，更是在人類命運共同體語境下，中華文化以自信姿態走向世界的生動縮影。（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