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31日,日本東京電力公司總部的新聞發布會現場,空氣幾乎凝固。 全球記者的鏡頭像槍口一樣,齊刷刷對準了一個身穿深色西裝的男人,日本內閣府政務官園田康博。他面前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杯,里面裝著半杯清澈的液體。這杯水,號稱來自事故后的福島第一核電站,是經過所謂“多核素去除設備”處理后的核污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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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田康博的任務很簡單:喝下它,向世界證明這水“安全無害”。
鏡頭拉近,特寫定格在他的手上。 那只握著水壺往杯子里倒水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水倒入杯中,他的手抖;他端起杯子,手還在抖。 當冰涼的杯沿碰到他的嘴唇時,他臉上的肌肉繃緊了,眼神里有瞬間的閃爍和猶豫。 最終,他分兩次,咽下了那半杯水。 喝完后,他對著話筒說,這不是作秀,只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大家安心。
這場全球直播的“飲水秀”,讓園田康博一夜之間成為國際新聞人物。 支持者稱贊他的“勇氣”,反對者則嗤之以鼻,認為這是一場漏洞百出的政治魔術。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這杯水,成了他人生軌跡急轉直下的起點,也為十五年后圍繞他生死的漫天謠言,埋下了最初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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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水換來的仕途,如流星般短暫
那杯水確實給園田康博帶來了立竿見影的政治紅利。 2012年10月,也就是喝水事件不到一年后,他被任命為日本環境部副大臣,職責范圍恰好包括核污染治理。他頻繁亮相,視察福島,解釋核污染水處理政策,儼然成了日本政府核污染水安全論的“形象代言人”。
這種靠一場表演撐起的風光,根基是虛的。2012年12月,日本眾議院選舉,代表民主黨在千葉第4選區參選的園田康博,只拿到了21.3%的選票,排名第三,黯然落選。2014年12月,他卷土重來,在同一選區再次競選,得票率進一步下滑至18.7%。 連續兩次的失敗,徹底澆滅了他的政治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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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底,他的社交媒體賬號停止了更新。2015年6月,他正式宣布退出政壇。 從此,那個曾經在鏡頭前手抖的官員,仿佛人間蒸發,從公眾視野里徹底消失。
消失的十年與“被死亡”的謠言
人不見了,關于他的傳說卻開始瘋長。 尤其是中文互聯網上,一個消息越傳越廣:園田康博已經因多發性骨髓瘤在帕勞共和國病逝。 傳言繪聲繪色,甚至附上了所謂的“帕勞衛生局”公告。 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并將他的“死”作為核污染水有害健康的“鐵證”。 一張他當年喝水的照片,配上“因果報應”的解讀,在社交媒體上被轉發了成千上萬次。
這個謠言發酵了近十年,直到2023年夏天達到高潮。 當時,日本政府正式宣布,將于8月24日啟動福島核污染水排海計劃,全球一片嘩然。 園田康博的名字再次被頻繁提及,“看,當年喝水的官員都死了”的論調甚囂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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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轉來得很快。2023年9月2日,日本共同社發布了一條簡短的消息:他們通過電話聯系上了園田康博本人。 電話里,園田康博聲音清晰,他明確否認了自己患癌去世的傳言,表示身體無恙,并對謠言給福島當地居民帶來的困擾表達了歉意。 他透露,自己早已離開東京,隱居在老家熊本縣,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不希望再被打擾。
一場持續近十年的生死謎團,以當事人親自現身說“我活著”而告終。 園田康博的健在,客觀上打破了“喝一口核污染水就必死無疑”的簡單論斷。 但與此同時,一個更尖銳的問題浮出水面:他當年喝下的那杯水,和如今正源源不斷排入太平洋的核污染水,是一回事嗎?
“表演用水”與“排海之水”的天壤之別
越來越多的信息被披露出來。園田康博在2011年喝的那杯水,取自福島核電站當時問題相對較輕的5號和6號機組。 更重要的是,那杯水在“演示”前經過了高度稀釋,其放射性物質的濃度,與后來儲存在上千個巨型儲罐里、等待排放的核污染水,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力推的“多核素去除設備”,其局限性也早已不是秘密。 該系統無法去除放射性物質氚和碳-14。 對于其他數十種放射性核素,東京電力公司自己也承認,無法保證100%去除,只能通過處理將其濃度降低到“標準以下”,再通過大量海水稀釋后排放。 這意味著,所謂“處理水”,實質上是將含有多種放射性物質的污染水,稀釋到大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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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海已成常態,數據持續更新
盡管面臨中國、韓國、俄羅斯等周邊國家以及國際環保組織的強烈反對,日本的排海計劃仍在按部就班地推進。 這不再是一個“是否”的問題,而是一個“多少”和“多久”的問題。
根據東京電力公司2026年1月22日公布的最新計劃,在2026財年,也就是2026年4月到2027年3月之間,他們將分8次向太平洋排放約6.24萬噸核污染水,其中所含的放射性氚總量約為11萬億貝克勒爾。這個排放次數比上一財年增加了1次,排放總量增長了約14%。
而回顧過去,自2023年8月24日單方面啟動排海以來,截至2025年12月22日第17次排放結束,累計排入海洋的核污染水總量已經達到約13.3萬噸。這相當于五百多個標準奧運泳池的水量。 按照日本政府的規劃,整個排海過程將至少持續30年,直到福島核電站廠區內現有的超過130萬噸核污染水全部“處理”完畢。
排海并非風平浪靜。2026年1月,國際原子能機構的獨立監測通報顯示,福島核電站附近部分海域海水的氚濃度一度達到每升1600貝克勒爾,超出了日本自己設定的運營限值。雖然東京電力公司隨后采取了措施,濃度回落,但這次異常暴露了排海系統在操作流程和應對突發狀況(如地震導致暫停后重啟)時可能存在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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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社會的反對與漁民的困境
排海計劃帶來的直接沖擊是經濟性的。 福島及日本其他地區的漁業首當其沖。 由于國內外消費者對水產品安全性的擔憂,海產品價格下跌,需求萎縮。 截至2025年11月,東京電力公司已因此向相關漁業人士支付了約850億日元的賠償金。 但這筆錢能否彌補長期的品牌損失和市場信任危機,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中國自排海啟動之日起,便全面暫停了進口日本水產品,并實施了100%的放射性檢測。 韓國民間抗議活動不斷,政府也加強了監測。 太平洋島國論壇等多個國際組織持續發聲,質疑排海決定的科學性和正當性,認為其將風險轉嫁給了全球海洋。
ALPS的“神話”與科學的疑慮
科學界的擔憂始終存在。 放射性物質如鍶-90、銫-137等,半衰期長達數十年,它們進入海洋后,并非均勻消散,而是可能在海床沉積,被海洋生物吸收,并通過食物鏈富集。 這種長期、慢性的生態影響,是目前任何短期監測數據都無法完全揭示的。
許多科學家指出,日本選擇的排海方案,是當時提出的五種處置方案中成本最低的一種,而非最安全或最負責任的一種。 用一個人的短期健康,無法證明上百萬噸核污染水長期排放的安全性;用實驗室的樣本檢測,也難以完全模擬復雜海洋生態系統的真實反應。
十五年后的今天
如今,距離那杯水被喝下已經過去了十五年。 園田康博,1967年出生,如今已年近花甲。 他確實還活著,隱居在熊本,遠離政治與媒體的喧囂。 沒有人知道他具體的健康狀況,也沒有人知道他如何看待自己當年那場改變命運的表演。
而福島核電站的核污染水,仍在按照計劃,一波接一波地流入太平洋。 2026年4月,新財年的第一次排放即將開始。 關于這些水是否安全、排海決定是否正確的爭議,并沒有因為園田康博的“活著”而平息,反而隨著一排排儲罐的清空,變得更加具體和緊迫。
一個官員的個體命運,與一個國家的重大決策,在一杯水前交織。 個體的戲劇性故事或許有了暫時的答案,但那個關乎全球海洋生態與人類公共健康的宏大問題,答案依然被浸泡在深邃的太平洋里,等待時間的檢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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