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3423字,閱讀時長大約6分鐘
前言
以前提到五代十國,大家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畫面,多半是那位“問君能有幾多愁”的南唐后主李煜。
影視劇愛拍他,因為他慘,因為他美。亡國之君,詞壇皇帝,小周后的凄美愛情,金陵城破時的倉皇辭廟,這些元素疊加在一起,就是一出天然的古希臘式悲劇。
觀眾坐在屏幕前,看著才子佳人落難,掬一把同情淚,感嘆生不逢時。
但如果讓你穿越回那個年代,你真的愿意做李煜治下的百姓嗎?
現在的歷史劇風向變了,新劇《太平年》把鏡頭從風花雪月的南唐移開,對準了隔壁那個一直被視為小透明、甚至被詬病“缺乏骨氣”的吳越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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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因為觀眾成熟了。我們不再單純迷戀毀滅的美感,開始讀懂了生存的智慧。
當南唐還在搞浪漫主義政治的時候,吳越錢氏家族早就看透了亂世的底層邏輯。他們用一種極度隱忍、甚至在當時看來頗為屈辱的方式,在人命如草芥的五代十國,硬生生為東南百姓守出了七十二年的太平歲月。
史書翻過那一頁你才會發現,相比于李煜的春花秋月,錢俶的納土歸宋,才是這個民族在至暗時刻迸發出的頂級智慧,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南唐和吳越的這段往事~
亂世里的兩種活法
五代十國,是中國歷史上最混亂的時期之一,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換了五個朝代,六個姓氏的皇帝輪流坐莊。北方殺得血流漂杵,今天的皇帝明天就可能身首異處。
在南方,南唐和吳越是鄰居,但拿的劇本完全不同~
南唐一直有一種大國包袱,雖然偏安江南,但南唐自認為是李唐皇室的正統延續(盡管史學界對此存疑),骨子里帶著一股傲氣。
李煜的父親李璟,甚至李煜本人,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維持著一種“我很強,別惹我”的虛假繁榮。
而吳越國,從第一代國君錢镠開始,就定下了一條在這個亂世里看起來最沒出息,但實則最高明的國策。
《新五代史·吳越世家》里記載了錢镠臨終前留給子孫的遺訓:“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
這句話翻譯過來就是:不管中原現在的皇帝姓李、姓趙還是姓耶律,只要他強,我們就認他做大哥。不管中原換了多少次朝代,我們都要保持臣子的禮節,千萬別為了所謂的面子,去跟北方的強權硬碰硬。
這在當時很多清流看來,簡直是軟骨頭。別人都在稱帝,都在爭正統,你吳越國坐擁東南富庶之地,兵精糧足,怎么就甘心當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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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錢氏家族心里這筆賬算得很清楚。
五代時期,戰爭的成本極高。一旦開戰,就是屠城、掠奪、十室九空。吳越國地狹人稠,一旦卷入中原的爭霸泥潭,幾代人積累的財富瞬間就會化為烏有。
所以,當南唐還在為了帝王尊嚴跟后周、跟北宋反復拉扯,導致戰火連綿的時候,吳越國在干什么?
他們在茍~
這個茍,不是茍且偷生,而是為了百姓的安寧,犧牲統治者的尊嚴。
史料記載,吳越國對中原王朝的進貢從不間斷。不管是后梁、后唐、后晉、后漢還是后周,誰坐了汴梁的龍椅,吳越的貢船就開向誰。甚至在北宋建立之初,錢俶為了表示誠意,進貢的財物數量之巨,讓趙匡胤都感到驚訝。
這種策略換來的是什么?是時間,是空間。
當北方百姓在安史之亂后的余波中繼續流離失所時,吳越國境內的百姓在種茶、織絲、燒瓷。杭州之所以能成為后來的人間天堂,地基全是在這幾十年里打下的。
一邊是濫發貨幣,一邊是修筑海塘
評價一個政權好不好,別看皇帝寫了什么詞,要看老百姓兜里有沒有錢,碗里有沒有飯。
在經濟治理上,南唐和吳越簡直是反面教材和正面案例的典型對比。
南唐后期,因為連年征戰加上皇室揮霍無度,財政陷入崩潰。為了搞錢,南唐搞出了一波騷操作,濫發鐵錢。
熟悉經濟史的朋友都知道,在金屬貨幣時代,鐵錢就是劣幣。《宋史》記載,南唐后期通貨膨脹嚴重,百姓拿著一堆鐵錢買不到一斗米,商路斷絕,民怨沸騰。
李煜在宮里吟風弄月的時候,金陵城外的百姓正為了生存苦苦掙扎。
反觀吳越這邊呢?
如果你去過杭州,一定聽過錢王射潮的傳說。拋開神話色彩,這背后是吳越國一項偉大的水利工程,修筑錢塘江海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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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錢塘江潮水兇猛,經常沖毀堤壩,咸水倒灌,導致大量良田變成鹽堿地。
第一代吳越王錢镠沒有把錢花在修豪華宮殿上,而是投入巨資,發動軍民,甚至使用了當時最先進的竹籠石塘技術,硬是把兇悍的錢塘江潮水擋在了堤壩之外。
《吳越備史》里對此有詳細記載。海塘修好后,咸水不再倒灌,原本的爛泥灘變成了肥沃的良田。吳越國又大力推廣桑麻種植,鼓勵海外貿易。
當時的吳越,商業繁榮到什么程度?日本、高麗的商船往來如織,東南一帶“衣食富足,幾無凍餒”。
錢氏家族甚至立下家規:“民為貴,社稷次之,免除苛稅。”
這并不是一句空洞的口號,在那個軍閥混戰、為了籌措軍費恨不得刮地三尺的年代,吳越國能做到保境安民,讓老百姓有飯吃、有衣穿,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所以,蘇軾后來在《表忠觀碑》里深情地寫道:“其民至于老死,不識兵革。”
想一想這句話的分量,在五代十國那個修羅場,一個人能從出生到老死都沒見過打仗,這是多么奢侈的幸福?這是統治者送給百姓最大的禮物。
一場最高級的博弈與成全
納土歸宋,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政權平穩過渡的時刻,也是錢氏家族政治智慧的巔峰。
公元960年,趙匡胤黃袍加身,建立了北宋。隨后,他制定了先南后北的統一戰略。南邊的割據政權一個個被收拾,南唐也在公元975年被攻滅。
李煜的結局我們都知道了,金陵城破,他肉袒出降,受盡屈辱,最后客死異鄉,南唐百姓也在戰火中遭受了巨大痛苦。
此時,擺在吳越王錢俶面前的,是一個死局。
整個南方只剩下吳越國了。打?肯定是打不過氣勢如虹的宋軍。守?只有死路一條。
這時候,趙匡胤展現出了極高的政治手腕,而錢俶也接住了這個高難度的球。
史書里記錄了一個非常有畫面感的細節。
錢俶第一次去開封朝見趙匡胤時,內心是極度恐懼的。他不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活著回來,畢竟“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他在開封待了兩個月,畢恭畢敬。臨走時,趙匡胤沒有扣留他,反而給了他一個黃綢布包起來的包裹,讓他半路上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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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俶提心吊膽地上了船,走到半路,顫顫巍巍地打開包裹。那一瞬間,他冷汗直流,緊接著便是痛哭流涕。
包裹里裝的,全是北宋朝廷大臣們要求扣留、殺掉錢俶的奏章。
趙匡胤把這些奏章全都打包給了錢俶,并留下話:“以此賜卿,可歸示子孫,使知朝廷待卿之意。”
這一招攻心計,太狠,也太高。趙匡胤是在告訴錢俶:我想殺你,易如反掌,全天下都讓我殺你,但我保了你,你自己看著辦。
回到杭州后的錢俶,明白大勢已去。但他更明白,如果負隅頑抗,杭州城就是下一個金陵,吳越百姓就是下一個南唐遺民。
太平興國三年(公元978年),錢俶做出了那個對得起蒼生的決定。
他主動上奏,將吳越國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的土地、人口、賦稅、軍隊,全部無償獻給北宋。
《宋史》記載:“愿以十三州、一軍、八十六縣納于有司”
消息傳出,朝野震動。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沒有攻城略地,沒有血流成河,沒有巷戰屠殺。杭州城完好無損地交接,百姓的日常生活沒有受到任何打斷,集市照常開,生意照常做,只是城頭的旗幟換了顏色。
因為錢俶的這一退,吳越之地的經濟、文化、人口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全。
后來的歷史證明了這一切,北宋最繁華的經濟中心就在東南,蘇東坡能在那修蘇堤,柳永能在那唱“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全都要感謝當年錢俶的不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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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我們今天更需要讀懂吳越?
以前我們看歷史,容易陷入一種成王敗寇或者悲情英雄的誤區。
我們覺得項羽烏江自刎是英雄,覺得李煜亡國哀歌是絕唱。但如果是站在文明延續和百姓福祉的角度來看,錢镠和錢俶這樣的統治者,才是真正的人間清醒。
南唐的李煜,用一個國家的滅亡,成就了自己在詞壇的千古帝位。這是一種藝術上的勝利,卻是政治上的完敗,更是對蒼生的辜負。
吳越的錢氏,背負了納土降臣的名聲,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被儒家正統觀念輕視,但他們卻護住了江南的元氣。
錢氏后人也因為祖先的積德,在宋朝乃至后世都人才輩出。大家熟知的錢學森、錢鐘書、錢三強、錢偉長……這些近代中國的脊梁,全都是吳越錢氏的后裔,這不得不說是一種歷史的福報。
《太平年》之所以把主角換成吳越,其實是在傳遞一種更成熟的歷史觀:
真正的英雄,不一定非要站在尸山血海之上。在不可違逆的大勢面前,懂得為了萬千生靈而退讓,懂得如何用智慧去化解兵戈,這不僅需要勇氣,更需要慈悲。
老達子說
歷史書頁翻得太快,我們往往只記住了那些殺伐果斷的征服者。但如果讓你選,你是愿意在李煜的悲歌里流離失所,還是在錢俶的庇護下,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我想,答案不言自明。
所謂的“太平年”,不是靠文人的筆墨寫出來的,而是靠這種務實、隱忍、心懷悲憫的政治智慧,一步步熬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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