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我們新兵緊急集合：有人抱被子跑，有人跑錯連隊…

緊急集合

吳懷德

緊急集合，系指部隊在非常態下突然集合，通常以警報和哨聲為信號，要求在極短的時間內，按備勤要求完成部隊集中。

新兵連里，緊急集合是家常便飯，新兵們那緊張兮兮的狀態，著實讓人咋舌。白天校場訓練苛刻至極，晚上緊急集合又輪番上演，新兵們被折騰得筋疲力盡、疲憊不堪。

緊急集合是對精神毅力的磨煉，它助力新兵實現從老百姓到軍人的轉變，讓他們體質上脫胎換骨，砥礪出軍人快速反應的能力，鑄就了雷厲風行的作風。

抵達峨眉的當晚，車馬勞頓讓新兵們如入夢般沉醉。朦朦朧朧中，緊急集合哨音似狂風驟雨般驟然響起。我趕緊穿衣戴帽，雙腳沒穿襪子就套進了大頭靴。“有燈多好！”我心里正這么想著，樓上突然亮起燈光，宛如送來一場及時雨。可這光亮一下子就被厲聲呵斥熄滅了：“哪個班開的燈，趕快關掉！”瞬間，又是一片黑暗，唯有樓外路燈體恤新兵，送來一線微弱的光暈。

寢室內黑不溜秋，穿衣打包在朦朧中悄然進行，悉悉索索的聲響，一切盡在不言中。短暫的悄無聲息之后，低聲嘀咕聲接踵而來。

“你讓開一點，我施展不開。”“我的帽子呢？”“誰拿了我的腰皮帶？”緊接著，漱口缸子與水壺的碰撞聲、摩肩碰臀的責怪怨言、尋找衣物的詢問聲此起彼伏，寢室亂成了一鍋粥。

我好似驚猿脫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先跨出寢室。剛剛跑到樓梯口，就聽得值哨干部大聲吆喝：“緊急集合，全副武裝！”聽到“全副武裝”，我卻是赤手空拳，只得急急忙忙返回宿舍。

我迅速穿戴好搶先出門，這得感謝龔士超戰友的友情提醒。

龔士超是我同一公社的老鄉，抵達峨眉的當天，他榮幸地調往西藏軍區汽車16團，成了我們同年入伍的佼佼者。他回來看望同鄉時拋下一句話：“聽說今晚要搞緊急集合。”這善意的提醒，讓我多了個心眼，暗暗為緊急集合做了準備。

我抱著背包沖出宿舍，緊跟前面一伙人影，一邊跑一邊整衣系帶。

殊不知，前面的戰友在黑暗中慌不擇路，回過頭來問后面的人：“在哪里集合？”這一問，我心中暗嘆倒霉，前頭領跑者是個“馬大哈”，我們這些跟在后面的人都是“糊涂蛋”。

“你們胡逑亂跑，想逃跑嗎？”此時，新兵連軍醫張光亮從黑暗中冒了出來，一句呵斥，讓我們好生冤枉。有軍醫指點迷津，一伙“胡逑亂跑”的人，避免了一宗“集體失蹤”案。

山坡公路的高坡上，新兵連干部站成一排，居高臨下，檢閱新兵首次緊急集合。看到屬下心急火燎的緊張神色，目睹新兵慌不擇路的狼狽窘樣，帶兵人責任在肩，干部們面色喜憂參半，各有所思。

熊久松連長瞅瞅手腕上夜光瓦斯針手表，立馬下達口令般斬釘截鐵：“全連注意，面向我成連縱隊集合！”即刻，各排長異口同聲：“本排注意！面向我成排縱隊集合！”

新兵不諳隊列術語，有人黑暗中發問：“什么叫縱隊集合？”自作聰明者搶先回答：“就是立著身子站。”有人拋出譏笑言語：“不立著身子，還躺著身子站？”還是有明白人指點迷津：“班長站前面，我們站后面，就是縱隊。”

馬路上燈光暗淡，公路上人頭攢動，黑壓壓的、亂糟糟一片。班長找排長，戰士找班長，人人東串西找，個個擁擠推搡。

各排排長高舉手臂，大聲吆喝著召喚屬下，但見無濟于事，立馬吹響口哨，尖厲的哨音頓時劃破寂靜的夜空。各班班長舉起拳頭，扯起嗓門招呼本班人員，現場好比落荒逃難，呼兒喚女，噪音迭起。

熊連長又一聲長長的口哨，高分貝訓斥聲嘶力竭：“不許喧嘩，保持安靜！”鼎沸的場面有所收斂，低聲的尋呼仍然七零八落。

“一、二、三、四——”，各班報數聲接踵響起，黑燈瞎火下報數總是張冠李戴，“重報”的口令接二連三。

無獨有偶，15班的報數翻來覆去，班長黑暗中拉人點數，總是多出兩人，全連一片唏噓。付定祥排長拿著花名冊逐一點名，發現兩名新兵來自友鄰連隊。

因為唐山鐵道學院新兵宿舍樓棟毗鄰，他們夢里聞得集合哨聲，匆匆起床“胡亂跑”，稀里糊涂成了友鄰連隊的“編外人員”。

“這兩名可是主動投誠者，與我們連隊有緣分！” 夏銀滿副指導員話音詼諧風趣。

“世間有緣分”。兩位“編外人員”乃四川萬縣新兵，一位叫邵坤英，一位叫蒲志國。一個星期后，新兵團兵員調整，他們同時調入我連，應驗了人生“有緣”，編外人員竟然成為編內戰友。

夜幕下，黑壓壓的兩百新兵，成五路縱隊跑步前進，大頭鞋落地有聲，“咚咚”鏗鏘，震撼人心。一會兒隊伍就拉開距離，水壺缸子的晃動碰撞，如同馬幫馱鈴“叮叮當當”。隊伍上演“避難逃荒”鬧劇，有的絆倒在地，水壺“咣當”落地有聲。有人大聲稟報：“報告排長，背包散了！”得到干脆回答：“抱起被子跟上！”新兵唯命是從，只能抱著一團軍被跟著大部隊屁顛屁顛，窩囊狀態讓人頓生憐憫。

峨眉山牌坊前燈光閃爍，新兵隊伍靜默肅立，汗水熱氣蒸騰，如仙霧繚繞。

熊連長連續幾個原地轉動口令，新兵們被搞得氣喘吁吁，暈頭轉向。轉動身體時戰友背靠背，目睹隊伍洋相百態，背包松垮，敞胸露懷，衣著不整，黑汗橫溢，大家只能自愧汗顏，忍笑吞聲。

“同志們，首次緊急集合，看到了差距，找到了方向。我們從現在開始，從零起步，接受嚴格的訓練，練就過硬的本領，做保衛祖國的合格軍人！” 王懷亮指導員一番點評，話語鏗鏘，言簡意賅，聲色俱厲，給新兵留下鏤骨銘心的激勵。我欣然順溜記趣：

敞胸歪帽黑汗流，

被褥松垮尾露衣。

窘態百樣似逃荒，

奮勉酷訓爭朝夕。

（注：本文插圖均來自網絡）

作者簡介：

吳懷德：1953年9月出生，原湖北省荊門縣馬良區吳集公社吳集大隊人。1970年12月入伍，分配到西藏軍區后勤部藏字603部隊（后為日喀則大站）。歷任戰士、班長、助理員、指導員、協理員和政治教導員。1988年轉業到湖北省，歷任荊門市勞動人事局辦公室主任、市新聞出版局科長、市新華書店總經理（副處）、湖北省新華旅行社總經理、湖北省新聞出版學校副校長。退休后聘為湖北省建藏援藏協會建藏一部（退役軍人工作部）部長。

作者：吳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