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60年代末,我的老家在魯東南地區的一個小山村。
我父親是在煤礦上班的,那時候父親工資很低,每月只有幾十塊錢,母親在生產隊里干活掙工分。
實行生產責任制以后,我們分了六畝地,我母親一個農村婦女拉扯著我和哥哥,根本干不了那么多重活,
還好姥娘家離我們不遠,我母親有兄弟姊妹六個,我舅和我姨經常來幫我們家干活。
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每到農忙季節,四姨來到我們家里就不走了,幫著我母親一起下地干活,還幫著帶我和哥哥。
暑假和寒假的時候,只要家里活不多,我喜歡去姥娘家。
夏天豆子長高棵子了,四姨領著我出去逮豆蟲,運氣好的話,一次能捉十幾個,帶回家炒著吃。
四姨還會把指甲花搗碎,給我染指甲,漂漂亮亮的,姥娘說你倆就會弄這些洋景。我知道四姨是真的喜歡我。
四姨嫁到了我們鄰村,上初二時正月十四快開學了,我們家當年秋天蓋了兩間西屋,把錢花凈了,沒錢交學費了,父親還借了工友一些錢。
我心里非常焦慮,初二是中學階段的分水嶺,耽誤了課怎么辦?我埋怨母親為啥蓋那兩間屋?
四姨家撐了個塑料棚種著菜園,她來給我們家送青菜的時候,看到我低頭掉眼淚,她一把攬過我說:“你怎么了啊?”
我擦擦眼淚說:“四姨,馬上開學了沒錢交學費了。”
四姨臨走時的時候小聲對我說:“麗霞,走,今天逢集,跟著四姨去趕集,我家里割了一大筐韭菜,我把韭菜賣了,給你扯交學費。”
我沒敢和母親說實話,要是說的話,她肯定不讓四姨給我錢,因為四姨家也緊緊巴巴的。
四姨用獨輪車推了一大簍韭菜,讓我坐在車子另一邊。到了集市上,因為我們去的稍微晚一些,我們就在蹲在集頭上賣韭菜。
四姨自言自語地說:“哎,今天這是怎么了呀?上一集的時候我來賣韭菜,賣得怪快,價格也不錯,可是這一集怎么沒來買的了呀?”
太陽西斜,四姨好不容易把韭菜賤賣了,但是還不夠交學費的。
四姨又去附近一個手套廠領了一批活,在家里用鉤針縫花邊,掙點微薄的加工費湊齊學費。
吃過晚飯以后,四姨在昏暗的煤油燈下開始縫手套花邊。
我睡醒了一覺,我聽到雞都叫了,四姨還沒有縫完。
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四姨揉揉眼睛說:“麗霞,你別急,我再縫一天一夜就能湊足學費,你有學上四姨就放心了。”
到如今,我依然能回想起四姨在煤油燈下縫手套的情景。
四姨家喂著兩頭牛,我們家里耕地的時候,四姨夫就牽著牛來給我們家耕地,幫我們家耕種完了再回去忙他們的。
隨著三個兒女的出生,四姨家的日子越來越緊張。每次她來我們家的時候,母親總是悄悄塞給她30元20元的。
四姨眼圈發紅說:“大姐,從小你就心疼我,這輩子我欠你的太多了。”
母親拍拍四姨說:“四妹,你這說到哪里去了?你這樣說不就生分了嗎?這些年,該說感謝的是我呀,你姐夫不在家,孩子小的時候都是你幫我帶大的。俺家里的活都是你和四妹夫來幫我們干的。你姐夫好歹也是掙工資的人,我們手里寬裕一些,幫幫你是應該的。”
我哥哥初中畢業之后沒考上高中,也沒考上中專,他就回村干活了。
后來我們家辦理了“農轉非”手續,哥哥去了工廠上班。
當時我也可以直接招工進廠,或者是考技校,但是我總覺得上中專比較正規。
當時我們班里有幾個“農轉非”的同學,他們經常嘻嘻哈哈的,也不好好學習,他們就等混張畢業證進廠了。
我學習刻苦,1990年我考上了中專,讀的是師范。
臨去上學的時候,四姨來了,她挎著一個小包袱,包袱里烙了兩張餅,還有20個咸鴨蛋。
四姨不好意思地說:“麗霞,你要去上中專了,四姨也沒有零花錢給你,我就給你烙了兩張餅,你帶到學校吃吧 ,這些咸鴨蛋都淌油了,我知道你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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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輕情意重,我接過了四姨的小包袱,一陣心酸。當天四姨穿了一件藍色的短袖上衣,領子都破了,肩膀那個地方有一個補丁。
我暗暗發誓,當我參加工作能掙錢了,一定好好孝敬四姨。
師范畢業以后,我分到了我們鄉里的中心小學,當了一名語文老師。
每到周末的時候,我就騎著自行車去四姨家。我會給四姨家買上一塊豬肉,再買上水果和點心。
四姨會給我包最愛吃的白菜餡水餃。二姨包的水餃,不咸不淡正合我的口味。
每次四姨都得把我送出村子,在村子里遇見鄰居的時候,四姨就驕傲地說:“我外甥女來看我了,我外甥女是咱們鄉里中心校的老師呢!”
在那個年代里,能有個脫產的親戚,就覺得了不得了。
鄰居們羨慕地說:“哎呀,你可沾了外甥女的光了,我們經常見你外甥女騎著自行車大包小包的來給你家送好東西。”
四姨哈哈一笑說:“那當然,我這個外甥女啊,懂事又孝順,就和四姨親呢。”
我馬上說:“四姨,當年你可沒少疼我呀。我還記得那年你去賣韭菜給我交學費,錢不夠,你又縫手套,眼都熬紅了呢。”
四姨嘆了一口氣說:“你真是個有良心的好孩子呀,二姨早忘了,你還記得。”
我父親退休以后回到家里,和母親種那幾畝田地,在村里頤養天年。
讓人難過的是,父親在66歲那年,突發腦溢血,離開了人世。
父親的離去對我們的打擊特別大,父親年輕的時候在煤礦兢兢業業地工作,年老回鄉沒能享幾年福就撒手人寰。母親幾次哭昏過去。
我們家的天都塌了呀!
辦理完父親的喪事,我得回學校上課了,那幾天請假,我和同事調課了,快要期末考試了,我很著急,得抓緊時間給孩子們輔導功課,家長把孩子交到咱手里,咱得負責呀!
我哥哥從縣城工廠下崗以后,他自己做小生意,也得回縣城了,這可怎么辦呢?把母親一個人放在家里,我們不放心。
四姨對我們說:“你們趕緊回去吧,你們都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家庭,放心吧,我來陪大姐。”
四姨在我們家足足住了三個月。她陪母親去田野里看看莊稼,去菜園上種青菜,一起去趕集。四姨還用三輪車帶著母親去親戚家轉轉,她想盡一切辦法排解母親心里的憂傷。
在四姨的陪伴下,母親漸漸的臉上有了笑模樣,母親也想通了,她說:“夫妻沒有一起走的,你爸走的早,我得替他把剩下的日子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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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母親的話,我們都很欣慰,這一切都是四姨的功勞啊。
父親走了,只剩下了母親,我們對母親格外孝敬。我已經體會到了失去父親的痛苦,只希望母親好好陪伴著我們,給我們機會去盡到孝心,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特別后悔父親活著的時候,我沒帶他到處走走看看。
放了寒假暑假的時候,我就報上旅行團,我領著母親去全國各地旅游。
雖然我們工資并不高,但是為了不給自己留下遺憾,平時我省吃儉用,就想讓母親過得舒服一些。
那年秋天,母親對我說:“麗霞, 給你說件事,我已經和你哥說過了。你四姨這些年日子過的怪累,你四姨父學了駕駛證,跟著一個老師傅跑了半年的貨運,他想自己買輛車,可是他們哪有錢啊?”
“那天你四姨來借錢,我借給了她三萬,也沒和你們商量。你不生氣吧?”
我馬上說:“媽,這是你和我爸攢下的錢,怎么花由你說了算,我和哥哥都不會干涉的。何況四姨對咱們家那么好,咱幫他們是應該的。”
母親接著說:“你說的對,你哥也說得幫忙,你四姨說等他們掙了錢就還給咱們,我說咱的錢不急著還,他們家三個孩子都上學,家里花錢的事不少。”
母親76歲那年冬天,那是個周末,我正好回了娘家住下了。
早晨起來,我就聽到母親睡覺的屋里撲通一聲,我喊了一聲媽,也沒答應,我趕緊過去一看,母親跌倒在床前,人事不省。
我嚇慌了,趕緊撥打了120把母親送去了醫院。母親在重癥監護室里待了三天,但是沒能搶救過來。
母親的猝然離世,就像把我的身體抽空了一樣,我瘋了一般抱著母親不肯撒手,我坐在醫院走廊的地板上,我的手指甲都抓破了。
我根本接受不了母親離開的事實。
我大哭不止誰都勸不住,我只覺得心臟一陣陣憋悶,丈夫心疼得掉眼淚。
四姨的一番話敲醒了我。
四姨說:“麗霞,四姨知道你心里的痛,可是你不想想你自己的小家庭嗎?你兒子才多大呀?你要是這樣下去,你身體就垮了,你不顧自己可以,但是孩子那么小,你不為孩子著想嗎?”
在四姨的勸說下,我慢慢平靜下來。
母親的葬禮結束以后,親戚們都走了。
我和哥哥說好了,家里所有的物品保持原狀,不要動了,以后我還會常回來。
這里是我的娘家,是生我養我的地方,也是我的心靈可以安放的地方。
哥哥說:“麗霞,咱娘這輩子只有六萬塊錢,其實主要還是爸爸活著的時候攢下的。”
我一聽連忙說:“哥,嫂子,我不要錢。你們做生意也得本錢,你們拿著吧。”
可是哥哥搖搖頭說:“不,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咱媽活著的時候你比我孝敬,比我回來的多,咱媽經常對我說家里的財產必須有你一半。”
說著,哥哥把三萬塊錢的存單給了我。
這時,哥哥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說:“麗霞,咱四姨家還借了咱媽三萬塊錢,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一愣,隨即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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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哥哥拿出了手機說:“我得給咱四姨打個電話,已經借了5了,咱媽走了,他們不能忘了還這個錢,我得提醒一下。”
我一把奪過哥哥的手機說:“哥,你別打電話了,咱四姨把錢已經還給我了,我還沒來得及說這事呢,改天我把錢給你一半。”
丈夫一愣,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馬上說:“還用改天嗎?咱哥不是剛剛給了你三萬存單嗎?這會兒給咱哥15000就行了。”
丈夫提醒了我,我當即給了哥哥15000。
哥哥長吁了一口氣說:“多虧我沒給咱四姨打電話,她已經還賬了,我再要賬多丟臉。”
母親走了,思念卻從來沒有停止,你長眠,我常念,每當午夜夢回淚水常常打濕枕頭。
實在想母親了,我就給四姨打電話。
過了半年多 ,那天晚上我正要睡覺,突然傳來了敲門聲,我一愣,這么晚了誰來我家?
我透過貓眼一看,竟然是四姨站在門外,我趕緊打開門,把四姨拽進來,還沒等我開口,四姨一把拉著我淚流滿面地說:“麗霞,我對不住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四姨掉著眼淚說:“麗霞,你真是處處替我著想啊。我借了你們家那三萬塊錢,現在才攢夠了。你爹媽都沒了,我覺得得把錢還給你哥比較合適,至于怎么分那是你們兄妹倆的事,我知道你哥肯定也不會自己獨吞的。”
“我去找你哥還錢的時候,他大吃一驚說這錢早還上了呀,還說你把其中的15000已經給了他,我一聽就完全明白了,麗霞,你幫四姨承擔了一切。”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來是這么回事呀,我趕緊扶四姨坐下。
我說:“四姨,我四姨夫雖然買了貨車,可是也貸了不少款,每月得還車貸。我兩個表弟都得蓋房子了,你們家肯定不寬裕。”
“那些年你對我們家那么好,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就對我哥說,你把錢還給我了。四姨,我可得說話算話呀,既然你已經還給我了,這三萬塊錢我就不能要。”
丈夫給四姨沖了一杯熱牛奶,我這才想起來,四姨怎么深更半夜的來了?
原來四姨夫和表弟來一個貨運站裝貨,四姨在那里和他們幫了半晚上的忙,他們開車走了,四姨才來到我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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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四姨在我們家住下了,我們娘倆幾乎沒有睡覺,我們說了很多很多,從我的孩童時代一直說到現在,我們娘倆說一會兒哭一會兒。
第二天四姨臨走的時候,我把那三萬塊錢硬塞給了她。
如今,我們和四姨家來往密切,我把四姨當做了母親,每到換季的時候我會給四姨買衣服,每次去看她,我就像母親活著時那樣給她零花錢,四姨雖然在農村里吃喝不愁,可是掙錢也不容易。
哥哥不忙的時候也會去看望四姨 ,哥哥說四姨和母親長得特別像,看到四姨就像看到了母親。
做人要有感恩之心,當年四姨對我們家有恩,我現在好好孝敬她是應該的,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不要忘記那些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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