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方過,長安昨日還暖如陽春。午間信步城垣,竟覺氣候微燥。檐角殘冰盡化,水珠敲著青磚,聲聲都是解凍后的輕快。
人人都說冬已遠去,最后那點寒意,被二十度的風熨得平平整整,妥帖收進了時光的衣帽間。
誰料這春天原是個溫柔的刺客——昨日尚與你把臂言歡,今朝便兜頭覆來,還冷不丁地來了一場徹骨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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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間,天色驟變。推窗不見晨光,唯見天地莽莽,一片沉靜的灰白。午后,雪已不是片片飄落,而是成團成陣、傾瀉而下。
那氣勢不像飄灑,倒像有誰立于九霄,將攢了一冬的云絮,不耐煩地盡數抖落。
所謂“小時雪量驟達大雪級別”,竟是這般景象:急密如織,綿綿不絕,織成一張無邊巨網,溫柔而不容分說地,要將這座千年古城輕輕擁住。
立在室內,竟能聽見雪聲。不是簌簌輕吟,而是低沉的、連綿的沙沙聲,渾厚而固執。
那聲,像春蠶噬著無邊的桑葉,又像遠古的潮信漫過時間之堤,一直涌到窗下。這聲音沉甸甸地壓著空氣,讓人的心也跟著沉靜下來。
難怪網上一片驚嘆:原來雪落下來,真的會有聲音。這哪里還是尋常的雪?分明是季節更迭時,天地一次深長的呼吸。
不多時,人間已換了容顏。遠望城墻,蒼青的輪廓被雪輕輕描過,柔和了,溫馴了,成了橫亙天地間一道靜靜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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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棱角分明的鐘樓鼓樓,此刻頂著一蓬松軟的白,憨憨地蹲著,斂去了所有鋒芒。
街巷、枝椏、車頂、石獅昂起的頭……都被這最素凈的顏色,公平地、飽滿地覆蓋了。
“銀裝素裹”——這被用了千遍的詞,唯有在此刻的長安,才從書頁里活了過來,有了溫度,成了眼前這片嶄新而真實的江山。
網絡上早已喧騰一片,相關的詞條已靜默攀至榜首,千萬人共對同一場盛大無聲時的屏息與驚嘆。
朋友圈的視頻里,行人走得蹣跚,車輪軋出深轍,孩子驚叫,年輕人嬉笑,那些遙遠的喧騰與窗外的寂靜,形成了奇妙的互文。
一句“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雪”,道盡了驚詫;一聲“好大啊,這么多年第一次見”,滿是樸素的贊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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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返程的人潮,撞上這天公任性的鋪張,路途固然艱難,卻意外地揉進了一種莊嚴的浪漫——
仿佛這場雪,是年節一個遲來的、盛大的句點,以最潔凈的筆觸,為舊歲的風塵落款。
倏忽想起,去年此時還是蛇年的歲暮。而今,已是丙午馬年的新正了。
這雪,是馬年的雪。來得這般暴烈,又這般雍容,倒暗合了某種奔騰的喻意。
它不似江南雪的纖柔,也不同塞北雪的酷寒;它是長安的雪,帶著歷史的余韻與帝京的氣度,要下,便下個痛快,下到讓你為之嘆息。
雪還在落。那沙沙的、潮水般的聲音,似乎更沉了。它落在含元殿的殘基上,落在雁塔的飛檐上,落在小區院子的樹杈上。
是在訴說?是在叩問?還是僅僅一次深長的撫慰?我分不清。只知這場不期而至的大雪,已將西安,暫時還給了它的舊名——長安。
此刻,這里是岑參的長安,是李白的長安,是落雪有聲、風骨依舊的長安。
明日,雪總會停。太陽出來,這瓊樓玉宇便會消融,化成春水,滲進泥土。街市將重歸鼎沸,人們也會漸漸淡忘這一日的驚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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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總有些什么,會留下來罷。或許是對天地偉力的一絲新生的敬畏;或許是記憶里,那一抹異常皓潔的亮色。
當許多年后,又一個春日暖得令人昏沉時,某個長安人或許會忽然想起:丙午年二月末的清晨,世界曾怎樣在一夜之間,變得寂靜而輝煌。
而那雪落的回聲,大約也會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于心底深處,悄然地,再響那么一聲。
沙——沙——
2026年01月23日晚寫于西安 圖片來自網絡 侵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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