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鐵軍：農民受的騙太多了，沒有實際利益他們憑什么跟著你干？

很多人到農村做項目，開口就是情懷、愿景、共同富裕。農民聽得太多了。農民受的騙太多了，沒有實際利益，他們憑什么跟著你干。

這不是農民“覺悟低”。這是長期博弈后的理性選擇。你空手來村里講大道理，農民憑什么把身家押給你。

更要命的是，很多人一談合作社就想搞生產。種什么、養什么、怎么賣。聽起來很專業，其實是最危險的開局。

農民合作社如果一上來搞生產，一定失敗。生產意味著投入、周期、風險、技術、市場波動。合作社最缺的不是理想，是信用與風險承擔機制。

信用沒建立，先讓農民掏錢投產，那不是合作，是賭命。賭輸了誰擔責？通常是最弱的那群人。

溫鐵軍講了個細節，特別“土”，但特別有效。他發動農民入社時，先從家里取出1萬元存款，拿著一沓票子在培訓現場“噼里啪啦”一甩。

然后他對農民說，每戶交100塊，你們知道我交多少嗎？我交1萬，是你們的100倍。

這一招核心不是炫富，而是把“風險共擔”用最直觀的方式釘在桌面上。農民不信嘴，只信你有沒有一起挨刀。

更關鍵的是后面那句。若有風險，不拿你們的錢去抵，先拿我這1萬。若有收益，留在合作社，用于公益活動。

這就是農村社會的真實邏輯，先把共同體做出來，再談產業。先把信任做出來，再談規模。

農村不是試驗場，農民更不是耗材。很多“先進方案”失敗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是項目方，背債的是村民。

溫鐵軍提到他們這些年形成了五大系統，這是他把“合作社不能只做生產”落地成體系了。

這里頭最讓人警覺的一點是，他們強調不把它叫“社會運動”，而叫“社會網絡”。

而且他們堅持不搞NGO，還提出“四無”。沒有領導、沒有總部、沒有專人籌資、沒有紀律約束。

這不是“散”，而是刻意去中心化。防什么？防被少數人綁架，防精英俘獲，也防一套組織成了“權力機器”。

溫鐵軍還說要做“大眾參與式民主平臺”，自由進入，自由退出。他對“大眾”的描述很不客氣，說大眾目光短淺、追求利益、甚至蠅營狗茍。可他仍堅持要讓大眾自由表達。

這段話的價值在于，他不裝。農村治理最怕的就是“精英替你做主”，把農民當作被動對象。那種項目做得越“漂亮”，越可能埋雷。

但大眾平臺也不是浪漫主義。溫鐵軍承認一開始肯定是打亂仗。要有包容，挨罵也得微笑，不然就會被消耗死。

他還說，現在試驗點有多少說不清楚。因為自由加入、自由退出。你有能力就干，沒能力就先不干。

就是別搞高杠桿擴張，別用行政KPI逼著上項目。鄉村建設不是互聯網增長黑客。

接下來，他講青年下鄉。

他們的青年培訓已經有二百多所高校參與，約20萬在校大學生參加青年下鄉。

很多人問，下鄉到底做成了什么？溫鐵軍的答案很反常識。不是他們做成了事，而是他們自己真正成人了。

如果你在村里待得下去，能跟農民打成一片，讓他跟著你做事，將來在任何事業上都是把好手。

農村是“真實世界”的高難度副本。你在PPT里學的那些管理學、經濟學，到了村里往往不值錢。

溫鐵軍對學生說得更狠，你們腦袋后面沒光環，別以為你大學就有知識，你那些知識對農民來說大部分是垃圾。

這話戳破了很多城市精英的傲慢。鄉村振興最缺的不是“指導”，是尊重與共擔。

再往下，他展示了更具體的實踐。比如生態農業實驗室、生態建筑群、立體循環農業。

他說建筑材料是可循環的，建筑者是農民自己。草土墻的房子冬暖夏涼，建筑壽命500年，成本低。

還有“六位一體”的立體循環農業，沒有廢棄物，全部循環利用，不造成污染，回歸自然。

這就回到“合作社別先搞生產”。因為先搞生產，容易把農村拖進單一指標競爭。誰產量高誰贏，最后變成資本和能人通吃。

而他提到的風險也非常現實。農村基層利益矛盾容易被泛政治化，內部還要防止精英俘獲和弱勢群體被排斥。這不是“溫鐵軍的擔心”，這是所有鄉村組織化繞不開的成本。

這對當下中國意味著什么？

鄉村振興的核心不是“項目清單”，而是信用重建。信用不是口號，是你愿不愿意先把風險壓在自己身上。

城鄉關系要重新設計。溫鐵軍提CSA、市民參與式農業、農夫市集，本質是在市場失靈與政府失靈之間，重新培育信用資源，提高透明度。

他提到接待過大概三萬多市民參與社會活動，活動收益甚至大于農業收益。

這提醒城市消費者一件事。你買的不只是菜，是一種可追溯、可監督、可互動的關系。關系建立起來，才有穩定溢價。

青年下鄉不能只當“支教濾鏡”。真正的價值是訓練你理解中國社會的基層結構，理解治理的成本與邊界。

未來幾年，鄉村建設會越來越熱，但也會越來越分化。

一條路是“產業先行、資本下鄉”，跑得快，翻車也快。另一條路是“組織先行、信用先行”，慢，但更穩。

中國要走哪條？至少在廣大的普通鄉村，更應該先把組織和信用做厚，把公共服務做扎實，再談產業升級。

農民不是不愿意跟你干。農民只是要先看到你拿什么來承擔風險，拿什么來兌現承諾。

你敢不敢先把錢掏出來，先把事做出來，先把好處落到地上。

這才是溫鐵軍那1萬元“噼里啪啦”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