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成,不能敗,這是底線;只會成,不會敗,這是信心。”
說這句話時,向宗鼎正站在一個紅色充氣拱門下方,上面寫著“打造國際一流的喀斯特洞穴休閑旅游目的地”。而他眼前,是幾百張疑惑又興奮的臉——他們是貴州省獨山縣“情陽洞天”附近的村民。
出品人:徐香 總監制:黃武鋒、文若愚 導演/文案:何惠子 統籌:張歆旎 制片:胡弘彪 后期剪輯:李國柱 視覺設計:牛嘉良 制作:澎湃新聞·源深視頻(6:11)
那是2015年4月12日,向宗鼎站在還未插秧的、綠草萋萋的稻田里,做了一場“情陽洞天”項目說明會。之后,他住進洞穴,開始探索和開發洞穴。
11年過去了,向宗鼎經歷了資金短缺、項目停工和冷言冷語,“情陽洞天”也還未投入運營。但這句話,依然是向宗鼎說得最多的話。
對“情陽洞天”,向宗鼎傾盡所有,也有著執拗的勢在必得。
在洞穴里,得做好萬全準備
在田野上開展項目說明會的30多天前,2015年正月十五,天氣不好,烏云密布,向宗鼎走到問天窗爬坡的地方,回頭一望,突然天空云開霧散,一股丁達爾光傾瀉而下。(注:“問天窗”是指山洞或崖壁頂部的透光縫隙。)
“這股光就把我震撼住了。我覺得,這束光要讓更多人看到。”宗鼎決定打造洞穴休閑旅游目的地“情陽洞天”,包括洞穴旅游、住宿、餐飲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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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鼎在洞穴內。(澎湃新聞記者 何惠子|攝)
所以,才有那場項目說明會。也才有,他在41歲那年,住進洞穴。“只有我住進去了,我才知道洞穴是什么樣子,住在洞穴里是什么感受,哪里好,我才能說服我的客人們住進來。”
人在洞穴里,格外渺小和孤獨。
黑暗,嚴嚴實實地將人包裹。所見,就是手電筒所能照亮的、眼前這一兩米的路。至于兩米之外,是巖石、是水潭、是深坑還是什么,無力顧及。只能跟著光,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沉默,密不透風地傾壓過來。所聞,就是腳步踩在石子上的欻欻聲,還有鐘乳石上水滴的滴落聲,還有“白云”——向宗鼎領養的白狗——哼哼唧唧的聲音。它們漸行漸近,漸行漸遠,最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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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宗鼎與收養的“白云”。(澎湃新聞記者 何惠子|攝)
入睡時分,這種黑暗和沉默,就會無限放大,對向宗鼎來說,以至于十分“喧囂”。“太安靜了,靜得讓人心慌,讓人精神緊張”,心跳聲像擂鼓一樣,再加上機械表的聲音,“秒針噠噠噠的,根本睡不著”。
黑暗與沉默,代表著一種未知,一種深不可測。“雖然沒有什么妖魔鬼怪,但是面對一望無際的黑暗,聽見不知道源頭在哪的風聲,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恐懼。”畢竟,在向宗鼎聽聞到的鄉村傳說里,四五十年前,有兩個人走進溶洞后,再也沒有走出來。
不過,11年了,向宗鼎習慣了。他知道,在洞穴里要做好萬全準備。不僅僅是裝備上的萬全:探洞服、頭燈、水鞋、食物、噴漆、繩索......繩索會帶他走回來時的路,而噴漆會為他下一次的探索指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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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繩索,向宗鼎回到來時路。(澎湃新聞記者 何惠子|攝)
還要做好心理上的萬全準備。你得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要看得到踩下去會發生什么,或者在抬頭間會撞到什么;得豎耳傾聽每一種聲音,以及可能伴隨聲音而來的風險。
但是,更重要的是:你得準備好,這不是一件一年、五年或者十年能做成的事。
只能成,不能敗
向宗鼎一開始就知道,做情陽洞天,需要11年,甚至更長。
開發洞穴,打造旅游目的地,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而向宗鼎對“情陽洞天”有著執拗的堅持和理想:他不想有太多人的介入,將洞穴變成一個賺快錢的工具。這也讓“情陽洞天”的推進變得尤為艱難。
自11年前帶著十幾萬元走進洞穴起,向宗鼎就形單影只、勢單力薄。他既是總工,要規劃哪里做民宿、哪里做洞穴博物館、哪里要安裝水電;他又是工人,電工、木工、泥水工。一份力分成兩份使,一分錢當成兩分用。
洞穴吞噬著時間、精力還有金錢。十幾萬元的原始資金消耗殆盡,向宗鼎將他通過咨詢服務、旅游策劃、樓盤銷售策劃獲得的收入,投進洞穴。但也總是捉襟見肘。
在2020年前后的那幾年,向宗鼎賬戶上沒有錢了,工地停工了,工人回家了,只剩工地上堆著的工具、材料。向宗鼎自己蓋了一個小棚,把材料、工具裝起來,守著洞穴里開了一半的路,洞穴口建了一半的山房。
有一個深夜,他想著,自己耗盡家財,做一件很長時間才能看到結果的事情,此刻不得不停下來,束手無策,忍不住淚流滿面。“這個過程談不上絕望,但就會有無力感,就感覺像是在推一艘巨大的郵輪,拼盡全力也推不動。”
但是,向宗鼎知道:情陽洞天只能成,不能敗。
他在稻田里,給過幾百位村民承諾。村民們也對向宗鼎和“情陽洞天”抱有極大的期待。二三十年前,村民們嘗試自己開發洞穴,至今洞內還留有他們當年拉進來的電線。沒能成功。11年前的春天,他們將自家的山林、土地入股,支持向宗鼎打造“情陽洞天”。
復工后,向宗鼎東拼西湊借來了一些錢,繼續打造“情陽洞天”。只要有一點錢,他就用來買材料,然后開工,把每一分錢都花得小心翼翼。
他將拼多多作為采購渠道。“空壓機、水泵、沖擊鉆、雕刻機、化糞池,還有電工、木工的工具,都是在拼多多上買的。上面品類很多,價格實惠,質量有保障,很多大件工具都可以要求送貨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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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打細算每一分錢的向宗鼎,通過拼多多采購各類必備工具。(澎湃新聞記者 何惠子)
就這樣,向宗鼎精打細算地,完成了四洞、九廳、一個天生橋的通路、通水、通電、通網絡和必要的場地平整。
而向宗鼎也跟著工程進度搬家,11年,換了11個地方。
目標堅定,就不會有焦慮
向宗鼎喜歡洞穴里的生活。起床、生火、做飯,然后去洞里敲敲打打,修路拉線,或者去打理他從30公里外整體搬遷過來的老木頭房子。
雖然有很多不便,但,很安靜。“在洞穴里,不需要考慮那么多。在社會上,你要顧慮別人的情緒、喜好,你要聽別人的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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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生火、做飯,向宗鼎在洞穴中獨有一份屬于自己的清閑。(澎湃新聞記者 何惠子|攝)
作為村里第一個大學生,向宗鼎被人寄予厚望,也被人注目。所有有別于世俗意義成功的事情,都會被定義為失敗。
他的父親一度與他失和,甚至至今也無法理解他的選擇。“他覺得我都讀了大學了,那么輝煌的前程,卻來做這種事情。”特別是,當向宗鼎過年時連晚輩的壓歲錢都給不起的時候,父親更覺得面上無光。
他周圍90%以上的人,都認為“情陽洞天”毫無前途。“他們覺得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精神受刺激了,而來做這種事情。”
但是,做情陽洞天,是向宗鼎的高度自覺,也是他的一意孤行。
向宗鼎不是沒有選擇。“我可以回去繼續做咨詢,那些年幾十萬一個的單子,我一年也能接七八個。”
他還是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情。“情陽洞天附近有四個自然村落,近千人口。而且我還規劃了43公里的騎行賽道,會穿越18個自然村落。”
雖然,他還沒有做到這個結果,他也還沒有從“情陽洞天”賺到一分錢,他自嘲是“最窮的老板”。但是,他種下11年的這棵樹快要結果了。“到2026年,情陽洞天就要投入運營了。”
也有很多人問:如果失敗了呢?
“如果失敗了,那只有一個原因,我還做得不夠好。已經花了11年時間,再花11年又怎么樣?”向宗鼎對“情陽洞天”的信心始終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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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系化的洞穴休閑旅游,固然是一種新的旅游敘事。但是,洞穴帶給人以未知的、新奇的、精神自留地的體驗,才是它的獨特價值。
如他自己,在開發洞穴的同時,也在被洞穴塑造。“在洞穴里,只要關注當下,關注正在做的事情。你目標專注,就不會有焦慮,也不會有懷疑。”
2025年的最后兩天,向宗鼎從鎮上拉回一車他從拼多多購買的900米長的水管,為洞穴提供旅游生活用水。
他還買了一支口風琴,坐在洞口,吹起他最喜歡的《上海灘》。
11年,轉千灣,轉千灘,又有喜,又有愁。
新的一年,向宗鼎盼望,那道劈開烏云的光,能讓更多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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