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住著四位患者,像是被概率選中,百萬分之一的發(fā)病率,他們確診了四種不同的罕見腫瘤,最小的29歲,最大的不過40歲。
當“罕見”與“腫瘤”相連,無力感是成倍增加的。診斷之艱、治療之難、用藥之困——罕見腫瘤患者求生的每一步都跋涉于荊棘之中。
2月28日國際罕見病日即將到來之際,我們走進一位罕見腫瘤醫(yī)生的診間病房。在這里,看見家屬的糾結與隱忍,患者的痛苦與不放棄,也看見醫(yī)生在有限選擇中反復權衡下的全力以赴。
32歲小伙嘆息:
我連病友都找不到
浙江省腫瘤醫(yī)院頭頸及罕見腫瘤內科主任方美玉每周一天半的門診,接診的多是罕見腫瘤患者。
罕見腫瘤,發(fā)病率極低的一類腫瘤,通常定義為每年每10萬人中發(fā)病數(shù)少于6例的腫瘤類型。方美玉的門診聚集的腫瘤類型可能連不少醫(yī)生都未曾聽聞:腺樣囊性癌、脊索瘤、侵襲性纖維瘤病……
在醫(yī)院9號樓的罕見腫瘤病區(qū),走廊盡頭的病房里,4位40歲以下的患者確診了不同的惡性罕見腫瘤。
33歲的梁安(化名)削瘦、光頭,穿著病號服徑直走到小武(化名)的病床前,這位29歲的小伙子有些虛弱。
梁安自報網名后,小武的老婆高興地說:原來是你啊。
兩人都是促結締組織增生性小圓細胞腫瘤(DSRCT)患者,發(fā)病率五百萬分之一,無診療指南,無針對性藥物,中位生存期只有2年。
“我們是在病友群里認識的,這是第一次見面。”小武的老婆對著病房里其他人介紹,語氣里是找到隊友的慰藉。
旁邊床位是一位32歲的小伙子,臍尿管癌,瘦骨嶙峋,在家人的攙扶下才能起床,他有些羨慕地看著梁安3人,“你們真好,我連個病友都找不到。”
有人確診前輾轉一年
不僅患病群體少,對很多患者來說,僅明確自己得了什么病,就如同在迷宮中繞行。
58歲的老周(化名)在妻子、女兒的陪伴下,帶著一捆影像檢查片走進診室,因為檢查資料太厚,用透明膠帶纏了一圈又一圈。
老周是浙江人,在西安工作,去年8月份因為骨折做過一次手術,之后就反復腿痛、斷斷續(xù)續(xù)咳嗽、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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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化名)在妻子、女兒的陪伴下走進診室
“看過骨科、呼吸科,該做的磁共振、B超都做了,有說是沒恢復好的,也有說是肺炎的。”老周低著頭,不斷嘆氣,“后來說是很稀少的腫瘤,想死的心都有了,又不懂,覺得還是回浙江看安心。”
老周得的是骨肉瘤。
“這類腫瘤好發(fā)于青少年,像你這個年紀的患者,確實很少見。”方美玉拿著老周既往的片子,一張張翻看,觀看腫瘤的進展。“咳血是因為轉移到肺部了,已經有積液,再進展可能會呼吸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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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美玉對著既往的片子向老周介紹治療方案
老周的焦慮和急迫溢于言表,對于方美玉給出的治療方案,他連連點頭,“你們說能治我就安心了,今天就能檢查嗎?一切都聽醫(yī)生的。”
“因為發(fā)病少,臨床可參考病例也少,罕見腫瘤很容易誤診。”方美玉接診的患者中,80%都在確診前輾轉多個科室,耗時久的可能前后花費一年多時間。
老周得的骨肉瘤發(fā)病率大約0.4~0.5/10萬,在罕見腫瘤中,已經算比較“友好”的類型:有診療指南,有治療藥物。
準備放棄的他問:我的選擇對嗎?
周三下午門診前,方美玉從醫(yī)院步行到協(xié)作醫(yī)院、杭鋼醫(yī)院去查房,10分鐘的路程是她一周難得的休閑時刻。2016年,浙江省腫瘤醫(yī)院開出全省唯一一家罕見腫瘤門診,月門診患者最初只有三四十位,如今,年平均接診人次超過1萬人。多數(shù)罕見腫瘤的診療都是在摸索中進行,方美玉的時間越來越不夠用。
病房里,家屬們都等著她,著急的已經圍在醫(yī)生辦公室門口。
盛先生(化名)的父親臉色蠟黃,躺在床上不大有力氣。他患的是腎臟惡性罕見腫瘤,確診晚,疾病進展又快,能用的藥物又不多,情況很不樂觀。
此前,盛先生曾經表達過,實在沒辦法就姑息治療。
“他這兩天喉嚨有些干。”盛先生細數(shù)父親這兩天的情況,方美玉建議他在病房里放盆水,增加空氣濕度。盛先生堅持去買個加濕器,他轉頭對父親說,“我這就去給你買。”
走出病房的盛先生低聲和方美玉商量,“盡量延長生命,不要讓他有痛苦,不要最后有大出血,消炎針、氨基酸、止痛藥、白蛋白,能用的我們都用。”
他一口氣說出自己知道的所有藥名,想盡最大的力,語氣平和,但垂下的右手不斷地握緊后又松開。
離開病區(qū)時,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坐在輪椅上,聲音洪亮地和方美玉打招呼,盛先生有些羨慕地說,“年紀這么大了,身體還不錯。”
方美玉告訴她,對方已經腫瘤腦轉移一年多了。
“但是人家腦子還靈清,精氣神也好。” 盛先生嘆口氣,轉身問方美玉,“方醫(yī)生,如果你是家屬,你會怎么做?”
類似的問題,方美玉被無數(shù)家屬無數(shù)次問過,“我可能會和你一樣。但這個時候,你怎么選擇,都會覺得自己不對。”
將近有三分之一的罕見腫瘤患者,即便確診,也面臨著無藥可用的困境。
“患者少,可用研究的數(shù)據(jù)少,對藥企來說,這樣的研發(fā)是高投入、低回報,新藥研發(fā)的動力也不足。”方美玉坦言。
能跑醫(yī)院的你們很幸運
相較之下,有藥可用者已經是病友眼中的幸運兒,但他們的治療之路并不順遂。
63歲的祝紅梅(化名)脫下口罩時,方美玉內心都咯噔了一下:嘴唇四周都是紫紅色的潰爛,口腔內也是。
她是黑色素瘤,幸運地是確診不算晚,也有機會參加一項新藥的臨床試驗,半年多的治療下來,腫瘤被遏制,但藥物副作用強烈。
“我們從金華坐高鐵來,進站刷臉都刷不出來。”祝紅梅的老伴來回踱步,反復詢問辦法,“爛在任何部位都比嘴上好,東西也吃不下,鉆心疼。”
他希望能降低藥量,方美玉斟酌了一下回答說,“毒副作用會緩解,但腫瘤治療的效果會受影響。”
祝紅梅的老伴陷入糾結之中,旁邊有病友拍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你們還能往醫(yī)院跑,很幸運了。
方美玉交代團隊醫(yī)生開一些皮膚類藥物,“也有其他病人出現(xiàn)這種情況,先擦擦看。”
醫(yī)生的決策不止于醫(yī)學判斷
患者和家屬都覺得醫(yī)生是他們的定海神針,有家屬從病房跟到醫(yī)生辦公室,又從辦公室跟出病區(qū):藥效、副作用、營養(yǎng)飲食、心理……能和醫(yī)生聊上幾句,似乎就能放松一些。
實際上,作為醫(yī)生,方美玉也有糾結,要不斷權衡。
“這兩個藥聯(lián)合使用,可以進醫(yī)保。”、“他本來可以用新藥,但價格比較高,臨床研究又不耐受。”
方美玉在電腦前,和團隊討論每位患者的治療方案時,醫(yī)保、費用,這些詞頻繁出現(xi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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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房前方美玉和團隊核對病人信息
“罕見腫瘤的藥物價格比較高,很多醫(yī)保不能覆蓋,腫瘤治療又要持續(xù)很久,患者負擔自然重。”方美玉舉例,比如一種藥物在治療適應癥腫瘤時可以醫(yī)保報銷,“但用于罕見腫瘤不在適應癥內,雖然臨床治療有效果,也不能用醫(yī)保。”
這幾年,隨著國家對罕見病的重視,被納入醫(yī)保的罕見腫瘤藥物在增多,但依舊不夠。
方美玉的決策遠不止于醫(yī)學判斷,她要在一張復雜的三維地圖上導航:療效的確定性、毒副作用的耐受邊界、患者家庭經濟的承載極限、家屬的意愿等等。
盡管糾結,一切仍在向前。10多年前,方美玉從肺癌轉換罕見腫瘤方向,“那個時候可用的治療策略,寥寥無幾。”
現(xiàn)在,病房走廊的墻壁上有一棵綠色的希望之樹,旁邊是滿墻的可用的治療藥物和臨床研究。
“一些多中心臨床研究,我們是牽頭單位,這意味著國內患者可以首先用上新藥,這幾年還有很多國產創(chuàng)新藥出海,對患者來說,都是希望。”站在這棵樹下,方美玉的音量都提高了許多。
面對盛先生這樣患者家屬的低落時,方美玉說,“我們的創(chuàng)新藥可以再快一些、多一些。”
百萬分之一的命運和百分之百的努力
罕見,是一個數(shù)字概率,但對每一位患者來說,卻都是百分之百的人生傾覆。然而,生命的韌性有時超乎想象。
梁安在確診后經歷過茫然和恐懼,“我也知道這個病的治療效果不好,但我堅信醫(yī)療技術在進步,我會嘗試一切能用的辦法,醫(yī)生們對我這個病的治療已經有了很多用藥的常識,還是有信心的。”
36歲的腮腺癌患者小靜已經開始化療,戴著淺灰色帽子的她在病房里言笑晏晏,不停問醫(yī)生:“我現(xiàn)在能運動嗎?可以做哪些運動?能游泳嗎?”
增強自身抵抗力,是她當下最能握在手中的“武器”。
“他們的人生比我們很多人難多了,但都沒放棄希望。”方美玉說,雖然診治困難,但也有不少罕見腫瘤患者在積極治療后,生存5年、10年,“我的辦公桌上還有一個喜蛋,是一位患者前兩天剛送來的,他剛結婚時確診的,現(xiàn)在已經二胎了,還有人生病時候孩子讀小學,去年已經考上了大學。”
這些是絕境裂縫里透出的微光。
就如春節(jié)前最后一天的罕見腫瘤門診,復診的家屬和患者都會對方美玉說一聲:今年最后一次治療了、明年見啊。
無論過去一年經歷多少艱難險阻,對于即將到來的嶄新時光,他們依然抱有期待,這是人們對百萬分之一命運最有力的回應。
潮新聞記者 吳朝香 楊子宸 通訊員 馬華君 王屹峰
(來源: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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