嗅態
觀察商業榜樣,輸出榜樣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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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年,我越來越明顯地感覺到,關于“春節返鄉觀察”的文章變少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每逢春節,社交媒體就會被一批熟悉的標題填滿,博士返鄉筆記、返鄉見聞、故鄉觀察,像年度固定節目,文章一出,評論區立刻熱起來,城鄉差距、代際沖突、鄉村空心化、禮俗與人情的摩擦,一股腦涌上臺面。
那一陣子,返鄉觀察既像寫作者的儀式,也像讀者的儀式,大家默認春節要把故鄉拉到聚光燈下,讓它和城市生活對照一遍。
這種寫作最初承擔的功能很明確,把中國鄉村帶進公共視野。寫作者回到家鄉,用一篇文章把村莊的日常、縣城的變化、親友的處境、節日的秩序呈現出來,讓更多不在現場的人能夠看見。
寫得多了之后,這種寫法慢慢長出了自己的形態。它不再只是用來描述鄉村,也開始被用來描述寫作本身。
所謂“觀察觀察者”,就是有一群人會把返鄉觀察當作一種可以被統計、被比較、被回顧的對象。每逢春節,這類文章的數量多不多,寫得深不深,覆蓋的地區廣不廣,甚至作者的身份構成與敘事語氣,都能被當作一種樣本來閱讀。
它也因此形成了一條穩定的需求鏈。媒體需要它來承接節日情緒,平臺需要它來制造討論,研究者需要它來提取樣本,寫作者需要它來完成一次年度表達。久而久之,它確實養活了不少人,也養活了不少項目,返鄉觀察的數量與熱度本身也成了一種信號。
到了最近幾年,這股熱潮在退,連那種“每年都會來一輪”的確定感都變弱了。
我不太相信這是單一原因造成的,它更像幾股變化疊加后的結果。最直觀的一點是,過去那套敘事路徑被寫到疲憊了。
很多早期的返鄉觀察都有相似的結構,受過教育的人回到縣城或村莊,看見一些舊習俗、低效的治理、熱鬧的牌局、荒廢的院子,然后寫出一種沉重的結論,故鄉在下沉,鄉土在崩解。
這樣的寫法最初有沖擊力,后來,同質化越來越明顯,讀者讀到一半就能猜到最后的落點。更關鍵的是,讀者開始對寫作姿態敏感起來。有人會覺得這像一種固定時點的旁觀,像一年一次的感嘆,像站在高處俯看再投下幾句評語。
那種帶著距離感的觀察,在今天更容易引起反彈,文章越用力,越可能被理解成一種情緒消費。
另一個變化來自短視頻。以前,城市寫作者擁有一種解釋權,家鄉的真實面貌需要通過他們的描述才能進入公共討論。現在這種“信息差”幾乎被抹平了。
鄉村生活在抖音、快手、小紅書、微信視頻號里被持續展示,田間地頭、婚喪嫁娶、趕集擺攤、縣城夜市、奶茶店開張,全都在日更。很多細節的呈現比文字更直接,也更接近現場。不等春節回家,也能隨時刷到“回村的一天”。當日常已經被高頻呈現,文字敘述的“新鮮感”就喪失了地基。
更重要的是,短視頻把話語權還給了當地人。一個在村里拍視頻的農民,比一個回鄉過年的博士,更能代表“故鄉的真實”。當“被觀察者”開始自我表達,觀察者的長篇大論自然顯得多余且沉重。
長久以來,返鄉觀察的敘事里潛藏著一個默認的坐標系,城市代表著某種穩定的、先進的秩序,而鄉村則是那個偏離了軌道、需要被解釋和被診斷的生活。
這種邏輯一旦松動,那種“代表先進去審視落后”的底氣也就散了,許多原本預設好的句子自然失去了支撐。如果寫作者發現自己棲身的都市秩序同樣處于某種巨大的不確定中,那種俯瞰故鄉的優越感便會迅速坍塌。
事實是,縣域生活在很多層面已經變得極其扁平。差異固然還在,但很多本質的斷裂正被消費和平臺的基礎設施強行蓋住。
連鎖品牌下沉,快遞外賣深入,商場與步行街的視覺系統大規模復制,甚至連熱門店鋪的裝修模板都在跨區域克隆。短視頻像一只無形的手,將同一套審美、同一套流行語、同一套生活方式均勻地攤抹在每一塊土地上。縣城的年輕人玩同樣的游戲,刷同樣的算法,穿同樣的潮牌,聊同樣的梗。
這種物理空間與心理空間的雙重疊合,抽干了寫作所需的“跨越感”。那種“跨入另一個世界”的驚詫,正在被這種極其絲滑的同質化生活消解。寫作依賴的落差感減弱之后,很多文章就失去了最容易起筆的那一刀。
具體的商業案例里能看得更清楚。連鎖品牌下沉是一條線,蜜雪冰城、瑞幸、各類連鎖便利店和連鎖藥房,把縣城的“可消費”快速標準化。另一條線是平臺的服務化滲透,美團把吃喝玩樂變成可檢索、可比價、可履約的列表,抖音把探店與團購變成短視頻入口,快遞體系把年貨變成“下單—到家”的動作。
縣城生活被產品化之后,鄉村被“可描述”的部分變多了,偏偏它又更像一套模板,寫作者若繼續寫“震撼”,讀者會覺得虛,若想寫出新意,就需要更細致的調研。春節假期幾天時間,各種繁雜事務夾雜在一起,往往不允許他們真的深入其中。
傳播環境的變化也在影響寫作。長文的自然傳播越來越難,平臺更獎勵短、快、平的內容。幾千字的觀察需要讀者完整投入注意力,這在節日的流量結構里更奢侈。很多時候,一段十五秒的“回村前后對比”,一條“年夜飯流水線”,一組“縣城夜晚的煙火”,更容易完成情緒交換。寫長文的人也會掂量投入產出,寫作的動力被現實削弱。
還有一種更實際的壓力,來自表達的風險。返鄉觀察天然容易觸碰對立,城鄉、代際、資源與機會、體制與個體,都在同一個敘事里擠壓。稍微尖銳一點,就可能被貼上“抹黑家鄉”“制造對立”的標簽。很多原本想寫點什么的人會選擇收著寫,選擇把鋒芒磨掉,甚至選擇干脆不寫。
沉默在今天成了一種更省事、更安全的選擇。
更深的一層變化在于,故鄉在很多人心里承擔的功能變了。過去寫返鄉觀察,常常帶著一種想要討論改變的沖動,帶著問題意識,帶著批判的欲望。現在城市生活的疲憊感更強,很多人回鄉更像回到一個可以緩一口氣的地方。
故鄉在敘事里更常被寫成“避風港”,被寫成“治愈”,被寫成“松弛”,被寫成可以暫時停靠的生活。人們更愿意在春節得到安慰,減少拆解,減少剖析,減少那種會把自己也拉進沖突里的討論。
情緒從控訴轉向自嘲,從對抗轉向自我安放,這也會讓返鄉觀察的整體語氣變軟,甚至讓它不再以長文的形式出現。
所以,春節返鄉觀察并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形態。深度解構變少了,碎片記錄變多了。精英式判斷變少了,普通人的日常上傳變多了。舊模板的紅利在退潮,新的寫法還在路上。
鄉村變好并不會讓寫作失去對象,反倒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它需要更深入鄉村的行動,更平等的視角,更細膩的語言,更扎實的結構,把平臺切碎的生活重新縫起來,把人的處境寫清楚,把商業與規則的作用寫清楚。
這樣寫出來的返鄉觀察,未必刷屏,讀者會更信,它也更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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