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鐵緩緩駛入站臺,窗外熟悉的丘陵地貌和略顯陳舊的站臺建筑,讓靠在窗邊的我,周正,心里泛起一陣久違的溫熱漣漪。三年了,自從調到省城那個忙得腳不沾地的核心部門,就再沒抽出完整的時間回這座江南小城看看父母。這次趁著項目間隙硬擠出的三天假,我誰也沒通知,連父母都是昨晚才打的電話,只說“明天回來吃午飯”,怕他們提前張羅,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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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意換下了平時在單位穿的襯衫西褲,套了件半舊的灰色抓絨外套,里頭是簡單的純棉T恤,下身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一雙舒適但絕談不上時髦的運動鞋。背了個輕便的雙肩包,里面就幾件換洗衣服和給父母帶的些尋常補品。鏡子里的人,胡子拉碴(昨晚熬了夜),頭發隨便抓了抓,眼神里帶著長途旅行后的淡淡疲憊,活脫脫一個在外奔波、混得可能不太如意的普通青年模樣。挺好,我心想,這樣回家最輕松,不用應付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和打聽。
出了站,熟悉的潮濕空氣裹著淡淡的桂花香(這個季節還有晚桂?)撲面而來。我沒打車,熟門熟路地走到公交站,擠上了一輛開往老城區的公交車。車廂里大多是老人和提著行李的學生,熟悉的鄉音在耳邊嗡嗡作響,談論著菜價、孫輩的功課和昨晚的電視劇。我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小城變化不小,多了不少高樓和新商圈,但老城區的脈絡還在,那些熟悉的巷口、老字號招牌、甚至路口那棵歪脖子榕樹,都還在。
到家時已近中午。老式居民樓的樓道里飄著各家各戶的飯菜香。我敲響家門,母親系著圍裙來開,看到我,眼圈立刻就紅了,嘴上卻埋怨:“回來也不提前說!瞧你這穿的什么呀,灰頭土臉的,在省城就過成這樣?” 父親也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拿著鍋鏟,臉上笑開了花:“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進來,你媽念叨一早上了。”
家里還是老樣子,家具陳舊但一塵不染,陽臺上母親養的花開得正好。飯菜已經擺上桌,都是我愛吃的: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排骨湯,簡單卻豐盛。我洗了手坐下,剛拿起筷子,門鈴又響了。
母親去開門,門外傳來一個高亢熱情的女聲:“大姨!聽說小正回來了?哎呀,怎么不早說,我正好在附近辦事,順路過來看看!”
是我表姐,周麗。她比我大五歲,在區里某個局當了個副科長,算是家里親戚里“最有出息”的。嫁了個做小生意的丈夫,日子過得挺滋潤,平時說話做事總帶著點“體制內”的優越感和指點江山的勁頭。
周麗拎著兩盒包裝精美的點心進來,看到我,眼睛上下掃了一圈,那目光像探照燈,從我廉價的抓絨外套掃到舊牛仔褲,再掃到我腳上那雙沾了點灰的運動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容:“小正回來啦!哎呀,怎么瘦了?在省城工作很辛苦吧?瞧你這身打扮,也太隨意了,年輕人還是要注重形象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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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叫了聲“麗姐”,笑了笑:“回來看看爸媽,怎么舒服怎么來。”
“話不能這么說!”周麗把點心放下,很自然地在我旁邊坐下,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小正啊,不是姐說你。你在省城那個……什么單位來著?哦,那個研究中心是吧?搞研究的,清苦,姐知道。但人靠衣裝馬靠鞍,出門在外,形象代表你的層次和能力。你看你姐夫,做生意,哪怕在家,襯衫都熨得筆挺。你這……”她又打量我一下,搖搖頭,“回頭姐帶你去買兩身像樣的,姐認識商場經理,能打折。”
母親忙打圓場:“麗麗吃飯沒?一起吃點?小正剛回來,隨便穿穿沒事。”
“吃過了吃過了,大姨您別忙。”周麗擺擺手,注意力又回到我身上,“小正,你今年也三十了吧?個人問題解決了沒?在省城有對象嗎?要是沒有,姐在區里認識不少好姑娘,公務員、老師都有,條件都不錯。你在省城那個單位,聽著是省里的,但具體啥性質?編制解決了嗎?待遇怎么樣?跟姐說說,姐幫你參謀參謀。省城競爭大,壓力也大,要是實在不行,考慮回咱們市里發展?姐現在在區里也算能說上點話,幫你留意留意合適的崗位,雖然起點可能沒省里高,但穩定,離家近,也好照應。”
她語速很快,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為你好”的架勢,仿佛我是在外漂泊、亟待她這位“成功人士”拯救的迷途羔羊。父親低頭吃飯,母親臉上有些尷尬。我知道表姐沒什么壞心,就是這好為人師、愛顯擺的毛病一直沒改。
我夾了塊紅燒肉,慢條斯理地吃著,等她說完,才淡淡開口:“謝謝麗姐關心。我在省城還好,工作挺順心,個人問題也不急。回來就是看看爸媽,休息幾天。”
“順心?”周麗顯然不滿意我這輕描淡寫的回答,“小正,你別跟姐客氣,也別死要面子。省城居大不易,姐是過來人。你看你,回來就穿這身,姐是心疼你!聽姐的,下午就跟姐出去轉轉,買身行頭,再帶你見幾個朋友,都是咱們市里有頭有臉的人物,混個臉熟,多條路。你呀,就是太老實,不懂這些人情世故的重要性。在體制內,不,在哪都一樣,關系網就是生產力!”
她越說越起勁,開始舉例說明她如何通過“運作”幫親戚家孩子解決了工作,如何和某位領導搭上話辦成了事。父母聽得有些局促,頻頻給我使眼色,意思是別跟她較真。
我聽著,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無奈。表姐沉浸在她那個副科長的世界里,用她有限的尺子丈量一切。她不知道,也不關心我在省城具體做什么,只憑我的衣著和所謂的“研究中心”名頭,就斷定我“清苦”、“不如意”。我也懶得解釋,解釋了她也未必懂,或者會認為我在吹牛。省里那個直接對最高層負責、規格極高、成員背景復雜的“政策研究與戰略咨詢中心”,和她理解的“研究中心”根本不是一回事。我身上這件看似普通的抓絨外套,是某個低調但頂級的戶外品牌,舒適和功能性遠勝外觀;我的“隨意”,是因為到了我這個層面和崗位,早已不需要靠衣著來證明什么,反而追求極致的便捷和舒適,避免不必要的關注。
但這些,沒必要說。我點點頭,敷衍道:“麗姐說得對,我記下了。先吃飯吧,菜涼了。”
周麗大概覺得我“孺子可教”,終于暫時停下了她的“指點”,開始說起區里的各種“大事”和“內幕”,誰要升了,哪個項目有油水,她最近又和哪位領導吃了飯云云。父母只能嗯嗯啊啊地應和著。
飯快吃完時,周麗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立刻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格外恭敬的語氣接起來:“喂,王主任!您好您好!……是,我在我大姨家呢。……什么?李副市長下午臨時安排,要來看望老專家、老模范?……名單里有我大姨夫?對對,我大姨夫周建國,以前機械廠的省勞模!……哎呀,太好了!這是領導的關懷!……需要家里留人配合?沒問題沒問題!我就在這兒,我負責協調!……好好,您放心,一定準備好!……謝謝王主任!”
掛了電話,周麗臉上放光,興奮得聲音都高了八度:“大姨,姨夫!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李副市長,咱們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下午要親自來家里看望您二老!說是慰問老專家老模范!姨夫,您這省勞模的榮譽,領導還記著呢!”
父母都愣住了。父親退休多年,早年的榮譽他自己都快忘了,沒想到市領導會突然上門。母親有些慌:“這……這怎么來得及準備?家里亂糟糟的,也沒啥好招待的……”
“不用準備什么!”周麗大手一揮,儼然成了現場總指揮,“領導來是體現關懷,不是來吃喝的。家里簡單收拾一下就行,干凈整潔最重要。關鍵是這個機會難得!李副市長啊,實權領導!平時想見都見不著!姨夫,您到時候好好跟領導匯報匯報思想,說說困難……不對,不能直接說困難,要感謝組織關懷……哎呀,總之,這是好事!” 她激動地在屋里踱步,忽然看向我,眉頭又皺起來:“小正,你下午……要不先出去轉轉?你這身打扮,見領導不太合適。別給領導留下不好的印象。”
我還沒說話,父親先開口了:“小正難得回來,領導來就來,小正在家怎么了?又不是見不得人。”
“姨夫,話不是這么說……”周麗還想勸。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靜地說:“麗姐,沒事,我下午正好要出去辦點事。” 我確實約了本地一位老朋友喝茶,本來也是打算飯后出門的。
周麗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你忙你的去。” 她轉身又開始指揮我母親收拾客廳,叮囑父親一會兒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緊張興奮得像自己要接待領導一樣。
我搖搖頭,跟父母說了一聲,背起雙肩包出了門。下午跟老朋友在茶館聊得愉快,聽了很多本地的新鮮事和基層的真實聲音,比聽表姐的“官場心得”有意思多了。快到傍晚時,估摸著領導應該已經走了,我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快到我家樓下時,發現樓前停著兩輛黑色的轎車,一輛是普通的公務帕薩特,另一輛則是奧迪A6,車牌號是熟悉的市領導小號段。看來領導還沒走?或者剛走?
我腳步沒停,徑直走進樓道。上了三樓,家門虛掩著,里面傳來不止一個人的說話聲,除了父母和表姐,還有幾個陌生的男聲,語氣都很客氣。
我推門進去。客廳里果然坐著好幾個人。父母有些拘謹地坐在舊沙發上,旁邊是一個穿著深色夾克、面容和藹、五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微笑著和父親說話,應該就是李副市長。他旁邊還坐著兩個看起來像是秘書和工作人員的年輕人。表姐周麗則站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臉上堆著極其恭敬甚至有些諂媚的笑容,腰微微躬著,手里還端著茶壺,準備隨時添水。
我的出現,讓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看向我。
周麗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我會這個時候回來,眼神里閃過一絲懊惱和責怪,仿佛我破壞了什么重要場合。她急忙上前半步,想擋住我,同時快速對李副市長解釋道:“李市長,這是我表弟,周正,在省城工作,今天剛回來看父母。年輕人不懂事,打擾您了,我讓他先……”
她的話沒說完。
因為李副市長已經站了起來。不僅站了起來,而且臉上那種程式化的和藹笑容瞬間變得生動、真切,甚至帶著幾分驚訝和熱情。他完全沒理會周麗,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便裝打扮,眼里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然后大步向我走來,遠遠就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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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處長!哎呀,真是您!我說看著眼熟!您回老家怎么也不說一聲?省里那邊也沒通知我們地方上接待啊!” 李副市長的手握得很用力,語氣里帶著明顯的熟稔和尊重,“上次在省里開會,聽您做的關于區域協同發展的專題報告,真是高屋建瓴,受益匪淺啊!一直想再向您請教,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
周處長?省里開會?專題報告?
客廳里,時間仿佛凝固了。我父母一臉茫然,看看李副市長,又看看我。周麗端著茶壺,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凍結,然后慢慢碎裂,變成一種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和恐慌,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老大,看看李副市長熱情握著我手的模樣,又看看我依舊平靜甚至有些隨意的臉,手里的茶壺微微顫抖,差點沒拿穩。
那兩個隨行工作人員也迅速站了起來,表情肅然,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我握著李副市長的手,笑了笑,語氣平和:“李市長,您太客氣了。我回來純粹是私人行程,看看父母,沒想驚動地方。叫我小周就行。您百忙中還來看望我父親,該我謝謝您。”
“應該的,應該的!周老勞模是我們市的寶貴財富!”李副市長連連說道,但態度依舊恭敬,“周處長,您看這……真是巧了。既然碰上了,晚上無論如何讓我盡盡地主之誼,簡單吃個便飯?也正好向您匯報一下我們市里落實省里相關政策的進展情況,聽聽您的指導。”
“李市長,真不用。我這次回來時間緊,就是陪陪家人。您的心意我領了。”我婉拒道,然后看向還在發呆的父母,“爸,媽,這位是李副市長,專門來看望爸的。”
父母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李副市長又過去和父親握了手,寒暄了幾句,但明顯,注意力還在我這邊。
周麗這時終于從石化狀態中恢復了一點,她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無以復加。她放下茶壺,想湊過來,嘴唇嚅動了幾下,卻不知道該說什么,眼神躲閃,完全不敢看我。剛才那個口若懸河、指點江山的副科長表姐,此刻縮在角落,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住的小學生。
李副市長又和我聊了幾句省里的動態和宏觀形勢,言語間極為客氣,甚至帶著請教的口吻。我簡單回應了幾句,始終保持著低調和謙和。過了一會兒,李副市長看出我確實無意應酬,便識趣地起身告辭,再次緊緊握住我的手:“周處長,那就不多打擾您和家人團聚了。以后常回來,有什么需要地方配合的,隨時指示。代我向省里領導問好!”
“李市長慢走。”我送到門口。
一行人下樓去了。樓道里恢復安靜。
我關上門,轉過身。客廳里,父母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疑惑和探究。周麗還站在角落,臉漲得通紅,手足無措。
母親先開口,聲音有些小心翼翼:“小正,李副市長他……他叫你‘處長’?你在省里……當處長了?”
父親也看著我:“那個報告……是怎么回事?”
我走回沙發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笑了笑:“爸,媽,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處長就是個職務稱呼,沒什么特別的。李市長客氣而已。”
“那……那你表姐剛才說的那些……”母親看了一眼尷尬無比的周麗。
周麗這時再也繃不住了,她走過來,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干澀,帶著前所未有的低聲下氣:“小正……不,周處長,你看我……我這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我……我上午那些話,你千萬別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瞎操心,胡說八道!你……你在省里這么大的領導,還這么低調……姐真是……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我看著表姐這副前倨后恭、惶惶不安的樣子,心里并無多少快意,反而覺得有些悲哀。我擺擺手:“麗姐,沒事。你也是關心我。我在外面就是普通工作,回家就是爸媽的兒子,你的表弟。以前怎樣,以后還怎樣。”
周麗連連點頭,但眼神里的敬畏和尷尬絲毫未減。她又待了幾分鐘,坐立不安,終于找了個借口,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
她走后,父母圍著我,問東問西。我挑能說的說了些,安撫他們,強調我就是個普通公務員,讓他們別多想。但我知道,經過今天這一幕,父母看我的眼神,終究是有些不一樣了。而表姐周麗,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法再在我面前擺出“指點人生”的架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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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陪父親喝了點小酒。父親話不多,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好,好,我兒子有出息,還不張揚,好。” 母親則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偷偷抹眼淚,是高興的淚。
夜深人靜,我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看著熟悉的天花板。今天這場意外的“握手”,像一面鏡子,照出了許多東西:親情的復雜,世態的炎涼,權力的表象與實質,還有低調的可貴。我依然是我,那個從這小城走出去的周正。只是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到從前單純的樣子了。而這,或許就是成長的代價,也是人生路上,不得不看清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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