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剛過,年味兒還沒散盡,村口老槐樹上的紅紙還沒褪色,正月初十就悄沒聲兒地來了。這一天,石磨蓋著藍布,碾盤上壓著整張黃裱紙,連井臺邊那塊被踩得發亮的青石板,也被人用香灰細細圍了一圈。誰家孩子伸手去摸石階,立馬被大人拽回來:“動不得——地氣要亂的。”你要是初九晚上在晉南走一遭,興許能撞見幾個后生蹲在場院里,把瓦罐和拳頭大的鵝卵石凍在一起,哈著白氣等天亮。初十一早,幾個人抬著這冰坨子繞村一圈,罐不裂、石不落,大伙兒才肯咧嘴笑一聲:“今年的穗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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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節的名字聽著憨,其實埋著整套農事的呼吸節律。石為地骨,地氣浮于石表;磨盤碾盤是土地的牙齒,咬得碎麥粒,也咬得動春寒。不動石,是怕驚了蟄伏的土脈。可光守著規矩不夠,人還得抬頭看天。老農蹲在門檻上抽煙,瞇眼盯著初十的日頭——暖烘烘的,照得人后頸發癢,他就知道不對勁。這光太“實”,不似早春該有的清冽,倒像伏天提前偷跑來了。他吐出一口煙,煙圈還沒散,嘴里就溜出一句:“不怕初十淋,就怕初十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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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是虛的。華北平原上,多少年傳下來的農諺,驗得比氣象站還準。地日若落雨,春墑足,麥根扎得深,玉米出苗齊整;若一早就曬得人冒油,那往后三個月,河道水位一點點往下掉,麥田返青慢,玉米苗蔫頭耷腦,抽穗灌漿時遇上三伏大旱,穗子癟得能數清粒。我聽鄰村王伯講過,有一年正月初十大太陽,他連夜扛鐵鍬去清淤,挖了三天,渠底裂開的縫里鉆出細長的白根——是去年沒爛盡的蘆葦根,干得像火柴棍。那年秋收,他家三畝半麥子,晾場上一揚,風一吹,半數是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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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鼠娶親的習俗也在這天悄悄鋪開。墻根底下擺幾塊餑餑,灶膛邊塞兩粒花生,夜里燈滅得早,連咳嗽都壓著嗓門。不是真信老鼠會坐花轎,是怕它們餓極了啃倉底新糧,更怕鼠洞串通田壟,把剛埋下的種籽拱出來。糧食金貴,一粒都經不起糟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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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日不單是個節氣刻度,它像一根繃緊的弦,連著天光、地氣、石脈、鼠跡、人手里的鋤把。前一日敬天,這一日敬地,天地之間,人站在中間,彎腰,喘氣,記著老輩人怎么用一碗涼水測墑情,怎么靠一縷風辨云勢。太陽照在石碾上,反光刺眼,有人皺眉,有人默然,還有人已經起身,朝村東那口枯了三年的老井走去,鐵錘在肩上硌出紅印——修塘的事,拖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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