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聞獲悉,倫敦考陶德美術館近日舉辦展覽“修拉與大海”,這是一場專門聚焦法國點彩派藝術名家喬治·修拉(Georges Seurat,1859–1891)海景作品的展覽,以此梳理他激進而獨具風格的藝術演變歷程。
喬治·修拉于1891年3月去世,不到32歲。在短暫的一生中,他共創作了約45幅繪畫作品,因此以他為主題的展覽十分罕見。此次展覽共兩個展廳,匯集了他23件油畫與小幅習作以及3件素描作品。在現場,觀眾或許并非只是“看”修拉的畫,而是在光中穿行,無形無蹤,不被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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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諾曼底波爾特昂貝桑的海景》,1888年,布面油畫,由W. Averell Harriman基金會捐贈,美國華盛頓國家美術館收藏
修拉以新印象主義、點彩技法聞名,他通過將小色點并置的方式呈現形狀與光影。
在考陶德美術館舉辦的“修拉與大海”,匯集了這位點彩畫家一半以上的作品。這是一場靜水深流、卻令人震撼的展覽。全部描繪英吉利海峽的海岸與海面。畫面中如光的點傾瀉而下,同時又彌漫著一種微微顫動、意味深長的緊張感。
事實上,在修拉一生創作的約45幅繪畫作品中,有一半以上描繪的都是英吉利海峽的景色。這些畫作完成于1885至1890年間他每年夏季的旅行,對于這些夏日旅行,他曾言:“洗去在巴黎畫室度過的日子的視覺疲勞,以最忠實的方式呈現明亮的清晰光線及其所有微妙變化。”
據悉,考陶德美術館收藏了英國境內修拉作品數量最多的系列,除館藏外,此次展覽還匯聚了來自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華盛頓國家美術館、巴爾的摩藝術博物館、巴黎奧賽博物館、英國泰特美術館、英國國家美術館等公共機構和私人收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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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勒貝克·迪于克,大康佩港》,1885年,泰特美術館購藏
即便世人早已接受修拉關于科學性、客觀性,以及他對色彩與視覺感知理論的堅持,他的繪畫依然顯得獨特而陌生。有時他的線條古怪而僵硬,但他以康緹粉筆在有紋理的橫紋紙上完成的明暗研究,依舊非常出色。顯然,修拉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至于他若能繼續創作下去會達到怎樣的高度,實在令人遐想。
盡管修拉堅持以純色的小點和短筆觸并置,以便讓人眼自行生成過渡色,并使畫面表面保持自然的光感,但他有時也會在畫作邊緣“用力過猛”,在原本完成多年后又加上一圈點彩邊框。這些由藝術家親自設計并繪制、色彩濃重的“畫中畫”式邊框,如今大多已被棄置或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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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Georges Seurat,1859–1891),《翁弗勒爾巴斯·比坦海灘》,1886年,油畫,布面。圖爾奈市美術館收藏。圖片來源:圖爾奈市美術館。
談到那種層層累積的細小筆觸與顏料顆粒,也就是后來被稱為“點彩主義”的技法,讓觀者意識到技法本身的辛勞與人為性,有時觀者會感覺自己與畫面之間仿佛隔著一層薄幕。在他的小幅習作中(多繪于小木板上),筆觸尺度恰到好處,每一次觸碰(無論在明暗還是色值上)都對畫面建構至關重要。而在尺幅更大的作品中,修拉需要在廣闊而缺乏變化的對象中推進——如沙灘、懸崖上的草地,或港灣中靜止的水面——這種極度細密的勞動有時會顯得遲緩而吃力。
但當一切真正融合在一起,他的勞作便轉化為另一種東西。修拉那些幾乎被“掏空”、缺乏人物的日常場景,開始呈現出一種顫動的心理張力。真實與否已不再重要,他的凝視與執念躍然紙上。在晴朗的日子里,在陽光擊中港口、在平靜水面上閃爍,在遠方的船只、延展至天際的水面、岸邊的系船樁、工作港口旁的立柱與金屬構件之間,似乎還有別的事情正在發生——一切在同時展開,卻需要時間才能逐漸被意識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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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治·修拉,《翁弗勒爾的燈塔》,1886年,布面油畫,66.7×81.9 厘米。保羅·梅隆夫婦收藏,美國華盛頓國家美術館
修拉所作的一些“反常”與看似令人困惑的決定,也同樣帶來極大的觀看樂趣。他既理性,又任性。《翁弗勒爾的燈塔》中,一側天空的藍色明顯不如另一側飽和;在《格朗康的賽舟會》中,畫面被一片雜亂而繁茂的灌木突兀地打斷,卻恰到好處地襯托出左側剛駛入畫面的橙色前帆。這些刻意為之的“插曲”,仿佛是為了取悅另一位畫家而設置。修拉與現實共事,也與之游戲。
但他始終謹慎地選擇在天氣晴好、光線充盈的日子里描繪英吉利海峽沿岸——而非在天氣轉壞、海天變得如鉛般灰暗之時。
1888年,修拉在貝葉(Bayeux)以北的港口小鎮波爾特昂貝桑(Port-en-Bessin)創作了整整六幅畫作。此次展覽是自翌年在布魯塞爾展出以來,這一系列首次重新聚首。畫面左上角幾乎被擠出視野的新式信號塔,安置在懸崖頂端的支架上,觀者的目光幾乎要“攀爬”過去才能發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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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波爾特昂貝桑》,1888年,布面油畫,由明尼阿波利斯藝術學院借出,威廉·胡德·鄧伍迪基金資助
你會感受到藝術家獨自一人在小鎮中漫游、觀察的人和影子:內港中船只桅桿上三角旗與法國國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而水面卻異常平靜;遠處橋上幾根火柴棒般的人影緩緩移動。另一幅從橋的另一側望去,前景中出現三個人物:低頭行走的男子、提著籃子的婦女,還有一個如人體模型般僵直、孤單的小孩。遠處還有零星的孤獨身影,既隨意又仿佛被刻意擺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將要發生什么”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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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波爾特昂貝桑外港,退潮》,1888年,布面油畫,圣路易斯藝術博物館購藏
在一幅畫中,觀者得以站在懸崖上,從全然不同的角度觀察同一場景;而在另一幅畫里,轉而注視帆船穿行于水面上那些由看不見的云投下的、橢圓形的陰影之間。
在這一切之外,是一個孤獨者修拉,帶著便攜的畫箱和一塊小畫板,將所見的景象嵌入畫板之上。你以為他在畫光,其實他同樣著迷于地形、形狀、系船樁、路燈、新橋,以及鑄鐵立柱支撐的魚市。
兩個夏天后,1890年,修拉來到格拉夫林(Gravelines,位于加來與敦刻爾克之間的一片平坦海岸)。此時,他的畫面已經開始因密集的色點而刺痛、翻涌。北方海的光線呈現出一種乳白色,比他此前在更南方度過的夏天略顯黯淡。傍晚,一艘船沿著海峽前行。紫羅蘭色的時刻里,太陽已經落下,四周空無一人,只有船上的那個人——還有一路注視著它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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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格拉夫林海峽,小菲爾普港》,1890年,布面油畫,印第安納波利斯藝術博物館收藏,由詹姆斯·W·費斯勒夫人捐贈
修拉的繪畫充滿了光、色彩、物體、氣氛與強烈的場所感,但他最非凡的,或許是對“空”的把握。這種空,既存在于英國國家美術館收藏的《阿尼埃爾的浴者》(1884)中那種倦怠的氣息里,也同樣存在于《大碗島的星期日下午》(1884–1886)高度程式化、密集的人群之中,正如它存在于這些海景畫里。
我們并非只是“看”修拉的畫,而是在光中穿行,無形無蹤,不被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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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拉,《格拉夫林海峽,傍晚》,1890年,布面油畫,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由威廉·A·M·伯登夫婦捐贈
注:展覽將持續至5月26日,本文編譯自《衛報》藝評人阿德里安·西爾勒的展覽評論,原標題為《細微之神:修拉與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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