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從來都不是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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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看見一彎月亮掛在云層上面。

很細的一道，像是被誰用刀片在深藍色的幕布上劃了一下，露出后面的光。

我停下腳步，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然后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我為什么要停下來，可能只是因為走累了，也可能是我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過天了。

我們都很久沒有抬頭看過天了。

那彎殘月懸在云層之上，不亮也不圓，它不完整，但它就在那里。

它不需要被看見，不需要被贊美，更不需要任何人去承認它的存在。

它一直都在那里。

我不害怕黑暗，但我害怕夜晚，害怕安靜下來之后那些不受控制的念頭。白天的時候我可以用工作來填滿自己，可以用忙碌來假裝自己一切都好。可到了深夜，當四周安靜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那些被我塞進角落里的東西就全部被從隱秘的角落里推了出來。

我的身體里有一個洞，不管我往里面扔多少東西都填不滿，那個洞越來越大，遲早有一天會撕裂我的身體。

每到深夜躺在床上的時候，我的腦海里就開始自動腦補出一個深夜emo小劇場，我開始審視自己的人生，從頭至尾，仔仔細細，然后發現自己荒廢了太多的時間，好像這輩子沒有一件事是真正做對了的。

在人生的路上，我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走向那個最不應該走的方向。但其實我好像又從來都不做選擇，是方向選擇了我，我被動的被推著前行。

這種感覺很可怕。可怕的并不是失敗本身，而是我根本就還沒有開始，一切都好像已經結束了。

在一段時間里，我每天晚上都會在深夜里暴走，從城市的一頭，走向城市的另一頭，走到雙腿發麻，走到腦子里再也裝不下任何多余的念頭。

我機械的邁著步，小心翼翼，害怕吵醒了沉睡中的城市。看著身邊的街燈一盞一盞的從身邊掠過，看著深夜的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偶爾翻個身，發出一些含糊不清的聲響。

直到身體的困乏壓過了精神的疲憊，這是我能找到的最直接的可以緩解我焦慮的方法，雖然笨，但是真的有效。

看著那些凌晨還在亮著的窗戶，我忍不住會想，窗戶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是在加班，還是失眠，還是跟我一樣，試圖用某種方式來熬過每一個夜晚。

深夜還醒著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故事不一定會有結局，甚至可能都沒有決定方向，只能在所有人都睡著的時候，一個人慢慢消化。

月亮是沒有光的，所有的亮都來自于太陽。

你以為它在發光，其實那只不過是借來的光。你以為它有時候是圓的，其實它從來都沒有真正的圓過。

我們看到的圓，不過是角度和距離制造出來的幻覺。

就像我們的人生。我們拼命的想要讓自己看起來完整，在社交媒體上展示精心挑選過的生活片段，在人前維持一個滴水不漏的體面形象，在每一次的崩潰之后迅速的把自己拼合完整，哪怕丟失的碎片再也不能找回來。

我們害怕被別人看到自己殘缺的部分，害怕被看到那些裂縫和傷口，好像只要被人看到了不完整的自己，就會失去自己存在于世間的價值。

可是那彎月亮，它只漏出一小道光，甚至都不夠照亮自己腳下的云層，但沒人會覺得它不好看，沒人會指責它為什么不是圓的。

偏偏我們對自己，對自己深愛的人，卻沒有這樣的寬容。

現代人的崩潰都是悄無聲息的。不是一瞬間的轟然倒塌，而是一點一滴，日復一日的消磨。像一根蠟燭，你看不見火焰變小的過程，只是在某個瞬間忽然發現，燭芯耗盡，只剩一灘蠟。

你甚至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出問題的。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不再期待周末的，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害怕接電話的，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覺得連發一條朋友圈都沒有必要的。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們變成了一個自己都不認識的大人。

我不喜歡說話，不是故作深沉，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和這個世界對話。我把所有的表達都交給了相機，雖然我知道我拍的照片不會有人喜歡看。那些深夜街頭的背影，那些暗處的輪廓和陰影，即不好看，也不討巧。它們不會成為任何人手機里的壁紙，更不會在任何平臺上被轉發點贊。

可那又怎么樣呢。

我只是會堅定的按下每一次快門，就像是在時間的河流里打了一個樁，提醒自己，此刻我還在這里，我還活著，我還沒有被這個操蛋的世界徹底擊垮。

哪怕只有六十分之一秒，哪怕什么也留不住，但至少在那個瞬間，一切都是真實的。

月亮從來都不是圓的，但它一直都在那里。

這也許就是我還能繼續走下去的理由。

未來不一定會更好，也不會突然有一天會變得完整，但就算不完整，就算被濃重的黑夜所包裹。

但只要你還在。

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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