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訪《重返·狼群》里的若爾蓋草原：牧民與狼比鄰而居很難劃清界限，“近年來感覺狼增多了”

紀錄片《重返·狼群》2月19日（大年初三）院線重映，很多觀眾為之感動。

▲《重返狼群》受到觀眾好評

2010年，畫家李微漪在若爾蓋草原上收養了一只小狼，在成都撫養3個月后，又用7個月時間，將狼帶回草原助其重返狼群。李微漪和男友亦風用鏡頭記錄了這段經歷：人與狼的相處、離別，由此而生的情感與思考……

這段10多年前的故事，于2017年搬上熒幕。此次重映前后，相關話題再次成為熱點。

只是，鮮有人知道，在若爾蓋草原上，狼從來就不是陌生的。千百年來，狼與牧民共享著這片草原，有關狼的文化與傳說，就像草原上經年累月吹過的風。

2022年3月，四川省啟動川西北狼專項調查監測，對四川甘孜、阿壩兩州區域內狼的種群數量、分布，棲息地狀況及變化趨勢有了全面了解。調查發現，包括阿壩若爾蓋草原在內的川西北狼種群數量近年來有所增長，人們更容易遇見狼了。

歷時一年多的調查完結后，紅星新聞于2023年12月推出《尋找川西北狼群》系列報道。今年1月下旬，紅星新聞記者再次走進若爾蓋草原，探訪有關狼的故事。

“在草原上，人要生存，狼也要生存”

1月24日上午，狼又來了，大概有五只。

若爾蓋縣唐克鎮，扎西坐在冬季牧場的小屋里，陽光透過整面玻璃窗照進來，暖烘烘的。直到牛群出現一陣混亂，他才發現悄然潛入牧場的狼群。他趕緊走出小屋，起飛無人機，靠近后以低空飛行的方式把狼趕走。

隨后他沿著小溪走到狹長的牧場遠端，看到一頭成年牦牛已經被狼咬死并遭啃食。

▲扎西放飛無人機準備驅趕狼群

35歲的扎西在成都讀過大學，但他喜歡草原上的生活，2013年接管父親的牧場后他打理得井井有條。他把冬季牧場的小屋裝上整面玻璃，墻上貼著多張他和家人的像電影海報一樣大小的照片，門口有個小梳妝臺，擺著妻子的化妝品和防曬霜。

▲扎西家的冬季牧場

扎西的女兒放寒假后，妻子和女兒跟他一起住在牧場。平日里，他只有一條年邁的藏獒陪在身邊，這條藏獒已經養了10多年了，整天睡覺，牙齒也掉光了。

扎西小時候就經常聽到狼的傳說，也經常在牧場看到狼。他說到了冬天，狼總會在牧場周圍游弋。在草原上，狼以旱獺等野生動物為“主食”，但旱獺冬眠后，狼會出現食物短缺，只能盯上牧場里的牛羊。

這個冬天，扎西已有幾頭牦牛被狼咬死。他有超過300頭牦牛，沒數過到底損失了多少頭。

他說牧民的生活就是這樣，雖然牦牛丟了會心疼，但日子總是不緊不慢。

在寬廣的草原上，扎西喜歡慢慢地讀一本書，或者練習彈奏新買的樂器曼陀林。有時候他也去外邊玩玩，女兒放寒假后，他關上牧場圍欄，帶著妻女去成都玩了幾天。

▲在牧場上，扎西最近剛買了一把曼陀林練習彈奏

“草原上，牛是不會丟失的，除了狼的侵襲。”扎西說，有一天早上，他看到兩只狼站在百米開外的距離朝小屋張望；另一個早上，一只孤狼出現在小屋前，年老的藏獒躺在屋內睡覺沒有察覺。扎西過去幾年拍攝的視頻中，有多個牦牛被咬死的“案發現場”。

父親跟他說，在草原上，人要生存，狼也要生存。如果狼把牦牛咬傷了，能救則救，如果被咬死了，那就讓狼吃得干干凈凈吧。

父親特多奪機已經60多歲，他很少再來牧場，但他對狼很熟悉。他說狼襲擊牦牛時紀律性很強，擺開陣勢，頭狼先發起攻擊，然后其他狼再依次上前撕咬。小狼和年邁的老狼不參與捕獵，但在狼群里也能得到食物。

特多奪機覺得奇怪的是，一旦有狼“光顧”了牧場，接下來幾天不會再有狼出現，“也許是它們吃飽了，也許是它們懂得與人打交道的分寸”。

特多奪機還發現，現在的狼不那么怕人了，似乎更熟悉與人打交道。他記得年輕時看到的狼，奔跑時迅疾如風，現在的狼變得慢悠悠的，見到人跑得從容不迫。

“近年來感覺狼的數量增多了”

若爾蓋濕地是我國面積最大、保存最完整的高寒泥炭沼澤濕地，也是黃河、長江上游最重要的水源涵養地之一。高原高寒沼澤濕地是防止地區荒漠發展的天然屏障，具有固碳蓄水、釋氧凈化、調節區域氣候、防治土壤侵蝕等重要作用。

若爾蓋濕地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里有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十多種，黑頸鶴是其中的明星動物，但狼作為食物鏈頂端的動物，對整個生態系統的穩定和健康有著不可取代的作用。

2020年8月，四川省林業和草原局在這里掛牌成立若爾蓋狼生態保護站，這是四川首個針對野生狼保護的專業機構，承擔資源調查、種群監測、科研科普等職能。

2022年3月，四川省啟動川西北狼專項調查監測，調查歷時一年多，對四川甘孜、阿壩兩州區域內狼的種群數量、分布，棲息地狀況及變化趨勢有了全面了解。

《重返·狼群》翻紅后，大量網友對若爾蓋草原狼群的生存狀況表達關切。一些不真實的聲音也出現在網絡，并引發廣泛關注。有網友整理出一份數據：2020年若爾蓋有200只野狼，目前是115只狼，因此認為若爾蓋境內狼群數量減少。

但川西北狼專項調查結果顯示，若爾蓋草原的狼種群數量近年來有所增長，700余名受訪牧民中，大部分表示過去幾年目擊狼的次數有所增加。

關于上述網友提及的問題，若爾蓋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相關負責人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解釋，該網友可能混淆了若爾蓋縣與“大若爾蓋濕地”的地域概念，“大若爾蓋濕地”涵蓋若爾蓋、紅原、阿壩三縣，2020年的“200只”一說，是三縣野生狼估算數量。2023年最新系統性調查顯示，這三個縣野生狼總數是343只。而網上流傳的“目前115只”，實為2023年調查中若爾蓋縣境內的統計數量。

▲冬日的若爾蓋草原

今年1月28日上午，另一支狼群出現在若爾蓋花湖冰面上，一共7只。景區工作人員拍下視頻，它們在冰面上逗留了兩個小時后，向著阿西冬季牧場方向離去。

資料顯示，狼群具有良好的“團隊意識”，出沒和捕獵時都有非常嚴明的紀律，狼群通常由5匹至10匹組成一群，在這一群體中，有一匹領頭的雄狼，其余的狼依次分在甲、乙、丙等各級。

“近年來感覺狼的數量增多了。”扎西告訴紅星新聞記者，他看到過狼群從牧場周邊不同方向的山上下來，夜里聽到山里的狼嚎比以前更多。2023年記者在阿壩縣、若爾蓋縣采訪時，多位牧民也明確表示，感覺狼的數量越來越多，更容易看到狼了，牧群被狼襲擊的案例也有所增多。

“一個牧民與狼是很難劃清界限的”

2020年，扎西買了一臺無人機，為的是拍攝草原上的風景。但他很快發現，無人機成了他放牧的眼睛和驅狼的工具。至今，他已經買了四個無人機。

扎西把拍攝的風景和野生動物分享在自己的短視頻賬號上。今年1月《重返·狼群》翻紅后，關注他的網友更多了，常有網友問他有關狼的問題：可以去草原看狼嗎？狼危險嗎？……

很多問題他不知如何作答。在他看來，一個牧民與狼是很難劃清界限的。狼時有侵擾牧場，但狼的勇猛與機敏又被人崇拜。他還聽父親講過，見到狼是一種吉兆，“如果出門辦事的路上看到狼，往往預示著會辦事順利”。

在若爾蓋縣達扎寺鎮，52歲的牧民王青多吉把狼視為友鄰。他堅信父輩的傳說是可信的，狼能與人保持某種默契，某些情況下能和睦共處。

王青多吉養著100多頭牦牛，300多只綿羊。跟草原上大多牧民一樣，他的冬季牧場也面臨著被狼侵擾的情況。

但在他的夏季牧場，他的居所離狼窩只有200米距離。他住在一間鐵皮小屋里，狼在山坡上掘洞而居，洞穴有三個出口，相隔20米形成一個三角形。兩只大狼外出后，他曾前往狼窩探訪，看到有三只小狼崽正在洞邊玩耍。

王青多吉記得，這處狼窩2020年就有了。過去幾年，他在夏季牧場一直與狼比鄰。狼早出晚歸，有時候經過他的小屋附近，狗會突然狂吠，但狼總是毫不理會。

狼不在居住地附近獵食，也不打擾周邊鄰居。在夏季牧場，包括王青多吉在內的多個牧民，都沒有牛羊被這窩狼襲擊，甚至因為狼鄰居的守護，其他狼群也不會前來滋擾。

王青多吉也小心翼翼地，生怕打破這種平衡。他還聽父輩說過，如果傷害了狼，會遭到狼的報復，“可能一夜之間就咬死你幾十只羊”。

▲王青多吉帶記者查看狼窩，狼窩附近還裝有紅外相機

中科院成都生物研究所研究員戴強是川西北狼調查的阿壩州區域負責人。他告訴紅星新聞記者，在若爾蓋草原上，包括狼在內的很多野生動物與人并沒有明顯邊界，隨著野生動物種群數量的增長，人和野生動物必然會有更多交集甚至沖突。

戴強團隊的調查報告也反映出，隨著狼種群的增長，人與狼的沖突確有增多。在重點區域，超過60%受訪人群稱近年遭受過牲畜被狼侵襲，“但從整體數據來看，阿壩州狼與牲畜的沖突目前還不算嚴重。”

紅星新聞記者了解到，近年來，若爾蓋縣從建牧草基地、實施禁牧補償、加強濕地保護、推進草場改良等方式入手，不斷強化草原生態綜合治理，若爾蓋濕地環境持續改善，生物多樣性得到進一步保護。

戴強介紹，四川啟動川西北狼專項調查監測，目的是對狼種群做個“摸底”，進而研判人與狼的邊界管理，了解狼在調節草原生態系統中所發揮的作用，以及研究整個系統的“平衡點”在哪里等。

紅星新聞記者 王明平 楊靈 攝影報道

編輯 包程立

審核 馮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