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DP第十城，挑戰與機遇并存

最近，南京公布了2025年的經濟成績單，全市地區生產總值為19428.78 億元，按不變價格計算，同比增長5.2%。

更關鍵的是，它守住了中國GDP萬億俱樂部第十名的寶座。要知道，此前，很多媒體預測寧波2025年將超越南京。畢竟，二者在2024年的經濟差距只有353億元。

然而，2025年，兩座城市的差距擴大到712.78億，這意味著南京的領先優勢在擴大。

南京能否繼續守住前十的寶座？答案是挑戰與機遇并存。

有媒體分析，南京能夠成功“守擂”的關鍵，在于工業。同為制造業大市，2025年南京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同比增長5.8%，較寧波領先0.5個百分點。

但實際上，南京的工業發展并不非常突出。以2024年為例，南京全市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超1.6萬億元，相比于寧波同期的26932.9億元，低了1萬多億元。

如果按照工信部劃分的41個工業大類，2023年寧波總產值超過千億的產業數量有7個，千億產業總產值合計1.68萬億元。而南京有6個千億級產業，千億產業營收合計1.01萬億元。

而且，寧波的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已達119家，連續八年位居全國第一。南京累計培育的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47家，數量位列全國第7。

為什么會這樣？這與南京在產業布局上的選擇有很大關系。

對于南京來說，傳統產業一直在經濟版圖中扮演著關鍵角色。2015年，石化和鋼鐵兩大傳統產業的產值，占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的比重為27.3%。南京那時也開始培育汽車和軟件產業，但重化工重鎮的標簽無法輕易撕去。

你看分布在長江南北岸的梅鋼、南鋼，以及沿江分布的金陵石化、南京石化、揚子石化和配套的上下游企業，長期為南京的經濟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也提供了大量就業崗位。

多年來，南京的產業“基本盤”可以說幾乎不變。2023年，鋼鐵、石化、汽車和電子信息四大支柱產業占全市規模以上工業總產值的60.3%。

1958年，南京汽車集團就生產出了全國第一輛輕型載貨汽車，隨后也誕生了合資品牌依維柯、菲亞特等。然而，今天在新能源汽車的賽道上，南京缺少頭部車企和一線新能源品牌的加持。2023年，南京的新能源汽車整車產量只有20.1萬輛，而合肥的產量為74.6萬輛，2024年更是突破了130萬輛。

實際上早在2000年，南京就決心要搞產業升級轉型，當時決定要大力發展軟件服務業。2025年，南京軟件業務實現了首個萬億級產業集群突破。但正如南京本地干部在“南京十問”里提出的，“為什么我們軟件信息產業規模在全國領先，卻沒有涌現華為這樣的本土龍頭企業？”在中國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企業百強名單中，南京只有寥寥數家企業上榜。

近年來，南京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戰略性新興產業方面的不足，大力打造集成電路產業、人工智能、生物醫藥等新產業，補齊短板。但產業的發展并不是靠寫寫規劃，動動嘴皮子就可以做好的，更重要的在于城市對于前沿產業要有獨到的研究和果敢的判斷，而且還必須前瞻布局和持續深耕。

同樣是產業發展，合肥就有著不一樣的選擇。我們將時間撥回2015年12月，合肥產業史上發生了兩個重大事件。

一是合肥鋼鐵公司宣告停產。要知道，這可是自1958年成立的國有大型鋼鐵廠，一直是合肥最大的工業企業之一。

二是由京東方投建的全球首條10.5代液晶面板線在合肥啟動，這意味著合肥正式向全球最大的新型平板顯示產業基地邁進。

表面上，這兩件事看似毫無關聯，實際上，它反映了合肥在傳統產業和新興產業之間的一種權衡。合肥堅定地選擇了后者。

鋼鐵產業對于合肥和南京的重要性固然是不一樣的，產業政策當然也會不同。但更大的問題，是兩座城市在新興產業上的布局差異。相比之下，南京的步伐就略顯沉穩，又擔心試錯成本高，膽子相對就沒那么大。

當DeepSeek橫空出世，火遍全球的時候，江蘇省官媒連續2天發出三問：DeepSeek為什么會出現在杭州？為什么南京發展不出“杭州六小龍”？杭州有DeepSeek，南京有什么？

在新興產業轉型上，南京還需要多下點功夫。

南京的工業發展，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科研實力難以轉化為工業優勢。

在發展新質生產力的過程中，城市的科教實力尤為關鍵。作為長久以來的科教重鎮，南京擁有53所高校、97家科研院所，兩院院士數量全國第三，科教資源僅次于北京和上海。2023年在校大學生人數超過100.8萬，位列全國第八。

除此之外，南京還擁有省級以上重點實驗室93家，其中國家級33家。南京大學、東南大學等高校在計算機科學、人工智能等領域的研究實力位居全國前列。

2024年，南京有29項成果拿到了國家科學技術獎，在全國排第三。

但很遺憾的是，這些頂尖的科教基礎，并沒有轉化為工業發展的優勢。正如東南大學某教授所說：“我們的技術專利像博物館藏品，精美但缺乏應用場景。”

在2021年的“南京十問”中，有一問就是“為什么南京豐富的科教資源優勢沒有充分轉化為現實發展優勢、產業競爭優勢？”

關鍵原因就在于，部分高校的科研人員專注于理論研究，對市場應用的關注度不夠，使得研究成果很大部分停留在實驗室階段，缺乏較好的市場化、產品化的轉化能力。

一項科研成果，從書架到貨架，從實驗室到生產線之間，往往存在一個“死亡之谷”，只有跨過這個鴻溝，才能讓創新變成實實在在的產出，結出碩果。而這當中，中試驗證平臺很重要。

所謂中試（中間性試驗），就是將產品生產從實驗室環境轉移到工程環境，對新產品的工業化、批量化生產的可行性進行全面驗證。中試被稱為“放大的實驗室，縮小的生產線”。只有跨越了這個關卡，科研成果才可以真正落地，實現成果轉化。

南京的創新鏈條，在商業應用躍遷的關鍵環節出現斷層，這就導致南京在人工智能、量子計算等前沿領域，陷入“論文強、產業弱”的怪圈。而一旦市場機制不夠靈活，很多科研成果最后就只能停留在論文和專利上。

以東南大學為例，其非接觸生命體征監測技術雖在醫院試用成功，但因為缺乏中試平臺支持，商業化進程受阻，一直無法實現科技成果的轉化，非常可惜。

南京工業的發展，對人口吸引力也有一定影響。

就在2024年合肥常住人口突破千萬，躋身全國18座千萬人口城市行列的時候。南京的常住人口，實際上已經在957萬左右徘徊了很久。

在過去10年中，南京沒有一年人口增量超過20萬。增幅最大的一年是在2014年，增長幅度為19.21萬。

最近幾年，南京常住人口增幅也不及以往。2021年，人口增量為10.37萬，2022年，人口增量為6.77萬，2023年為5.59萬，2024年只有3萬。對比來看，2024年合肥人口增量14.9萬，位列全國第三，寧波人口增量8萬，位列全國第六。

人口的增長分為自然增長和機械增長。一方面，長期以來，南京乃至整個江蘇省的出生率都比較低，近年來自然人口面臨負增長。2024年江蘇常住人口8526萬人，與上年末持平，為近年來首次出現零增長。而同處長三角的浙江，同期人口增量高達43萬人。

另一方面，南京前幾年在落戶方面的限制還是比較多，而且產業結構偏重，對外來人口沒有太多吸引力。

相關研究表明，最能產生人口吸引力的產業有兩種，一種是勞動力密集型產業，如電子代工產業；另一種是新興產業，如新能源汽車等。但很久以來，南京始終存在著“下沉制造業搶不到普工，上游高端產業留不住人才”的問題。

2017年，曾有一篇名為《醒醒吧，南京！你為什么留不住優秀的年輕人？》的文章刷屏。作者提及，他所接觸的優秀年輕人在畢業后大多選擇離開南京，主要原因是缺乏提供高收入就業崗位的新經濟。這實際上也就是前面所分析的，南京在產業結構上面臨的問題。

南京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作為省會的首位度不高。2024年，南京的首度位只有13.5%。在省內，南京要面對蘇錫常等發達城市在經濟和“搶人”方面的競爭。在省外，合肥這些強省會的快速崛起，會吸引本省人回鄉發展，進一步削弱南京的人口吸引力。

當然也有人說，雖然南京的省會首度位低，但這恰恰說明它沒有只想著自個兒強，才有了今天江蘇省“十三太保”的均衡發展格局。

上觀新聞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根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江蘇外來人口總規模約1031萬人，占常住人口的12.2%。其中，安徽、河南兩省的外來人口約有528萬人，合計占了一半以上。相比之下，浙江6000多萬常住人口中，超過1/4來自外地，其中安徽、貴州、河南、江西、四川5省，合計占比超過七成。安徽與河南的外來人口數量不少，但占比并不算高。

隨著長三角一體化發展以及安徽人口回流，對蘇浙兩省人口增長的影響差異明顯。未來，南京以及江蘇的人口增長，面臨的壓力不小。

南京這兩年在搶人上也是頻頻發力。2025年9月，南京連續出手兩大狠招，先是宣布降低落戶門檻，35歲以下大專學歷繳納社保即可落戶。半個月后，南京再發“人才強市25條”“重點產業人才7策”兩項人才新政，面向頂尖人才給予300萬元安家補貼和1000～2000萬元支持，綜合資助最高達1億元。

就在今年年初，南京更是全面發力“搶人”。先是出臺青年人才房票政策，買房最高補貼300萬。之后，南京再修訂人才落戶新政，落戶門檻進一步降低。這被媒體堪稱南京史上搶人政策力度最“兇”的一次。

但放眼整個長三角區域，上海、蘇州、合肥、杭州等都在“搶人”，南京還得努力加把勁兒。

筆者還是看好南京的發展前景。

在國家確定的220多個六大類型國家物流樞紐中，既是陸港型國家物流樞紐，又是港口型、空港型、生產服務型、商貿服務型國家物流樞紐的，放眼全國，只有南京、武漢、重慶三座城市。這奠定了南京“樞紐之王”的關鍵地位。

而這樣的樞紐地位，也使南京成為長三角地區難以被忽視的人流、物流、信息流匯聚中心，在促進區域間經濟交流與合作中發揮著重要角色。

過去幾年，南京在工業發展上的成績還是有目共睹的。一個“新質南京”正在走出既定的舒適圈，發展出十幾個新興產業集群，努力破局。

雖然說南京此前在新興產業發展上步伐稍微慢了點，但并不代表沒有任何前瞻性布局。2008年，南京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那就是拿出8平方公里，用于建設雨花軟件產業集聚區。這也為之后的南京“軟件谷”埋下了重要伏筆。

如今經過十幾年的沉淀，南京“軟件谷”已從曾經的8平方公里，延展至規劃占地70多平方公里。“軟件谷”的產業版圖可不僅局限在軟件行業，現在已經延伸到了通信及運維服務、互聯網+、云計算大數據、信息安全等產業，人工智能產業更是迎來了大爆發。

這背后，源于南京這些年在軟件產業上的深耕與定力，以及產學研融合發展的創新能力，從曾經單純的軟件外包服務商升級為全鏈條AI生態集群。

此外，南京在推動產業集群化、高端化發展上也不遺余力，培育出了生物醫藥、新能源汽車、智能制造裝備和新型材料等六個超過或接近2000億規模的新興產業集群，新一代人工智能、基因與細胞等六大未來產業也已成型。

此外，南京還有不少硬科技領域的隱形實力，比如打破美國壟斷的“精準光子集成”技術、被譽為“中國6G看南京”的紫金山實驗室。2026年，南京的目標是打造“6G之城”，推動新一代信息通信產業規模達1800億元，加快建設“人工智能+”城市，爭創國家人工智能應用中試基地。

可以預見，人工智能、6G、腦機接口——這些代表未來的關鍵詞，不再是停留在實驗室里的概念，而將成為南京產業政策的主攻方向。

同時，南京的四大傳統產業已發生了巨大變化，以轉代遷的新路徑，開始向產業價值鏈的高端挺進，大量產品、產能一改過去“傻大笨粗”的舊印象，貼上了“專精特新”的新標簽。

2024年，南京新增國家制造業單項冠軍企業13家，新增數量居全省第一、全國第四。新增國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121家，新增數量居全國第六、創歷史新高，連續2年新增數量超過100家。在賽迪發布的《2023先進制造業百強市》榜單中，南京制造業綜合實力位居全國第八。

總體而言，南京所面對的挑戰是不容忽視的，但機遇同樣存在。讓我們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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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香港科技大學碩士，區域經濟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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