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中華書局隆重推出由俞國林先生編輯的《顧頡剛全集》,為研究20世紀中國學術及社會變遷提供了許多第一手的資料,誠為功德無量。筆者今年正在著手編纂《黃永年先生編年事輯》一書,從《顧頡剛全集》中發現了不少與先師黃永年先生相關的記載,生動再現了黃先生與顧先生的師生情緣。
1946年黃先生首次在上海由童書業先生引見晉謁顧先生躋身顧門。《顧頡剛日記》9月13號星期五(八月十八,括號內為陰歷日期,下同):“丕繩偕黃永年、常厘卿來。”黃先生后來回憶:“我這時已通讀過《太平廣記》,曾用《廣記》的材料糾正博物館根據羅振玉舊說認為明器中有角獸為麒頭的錯誤,很想進而用《廣記》來對兩《唐書》作校注,那天便向顧先生報告了這個想法。事后丕繩先生說:‘顧先生對你印象頗好,說《太平廣記》是部大書,能通讀就很不容易。’”11月,顧頡剛至復旦大學授“中國史學名著選讀”、“商周史”課。黃先生回憶:“我聽課就在此時。顧先生并不擅長講課,喜歡寫黑板,可惜不久即忙于別的事情沒有能再來。我這輩子聽顧先生講課就這一回,記得只有兩次,大約四節課。”此外,黃先生開始為顧頡剛先生主持的大中國圖書局寫作歷史通俗讀物《中國通史》,至1948年4月,先后成書六章。
1947年以后黃先生與顧頡剛往來密切。《顧頡剛日記》1月11號星期六(十二月二十):“丕繩告我,黃永年語彼,近日周予同在復旦講堂上大罵我,謂我‘邪說橫行’。此真怪事,我何邪說耶?總之,我加入上海學術界便是罪,使海派惴惴不安者我之過也。惟念當《古史辨》初出,予同亦頗捧場,何前恭而后倨耶?無他,以前無利害關系而今則相迫相摩耳!我之樹敵,皆由此來,孟真如此,煨蓮如此,曉峰如此,贊虞如此,賓四如此,正不必責予同矣。予是以決絕去復旦,使彼輩得高枕而臥也。”
1950年黃先生由復旦大學畢業,被統一分配至上海交通大學教政治課,脫離專業。顧先生為之惋惜不已。《顧頡剛日記》6月29號星期日(五月十五):“今年大學畢業生全由中央派至各地服務,黃永年本已決定留校任助教,今只得候派。聞被派者皆供給制,只得吃飽自己肚皮耳。”9月3號星期一(七月廿一):“永年被派為交大政治助教,供給制,每月膳費二十三單位,零用三單位,然與交大教職員同食,每月包飯即廿六單位,而尚無早餐,勢必從家中拿錢出來用。得一職業,不易矣,而猶在饑餓線上,亦可嘆也。”12月18號星期一(十一月初十):“黃永年來,為題其所得《汴圍濕襟錄》。”
1951年至1954年夏顧先生入京任職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為止,黃先生常常過訪顧宅,可稱得上是顧門行走。《顧頡剛日記》一月八號星期一(十二月):“歸,黃永年來,與文實、永年談。”1月13號星期六(十二月初六):“為永年題其所得鈔本《東萊文集》。”1月25號星期四(十二月十八):“看黃永年《義和團》。”2月2號星期五(十二月廿六):“黃永年來,留飯。”2月17號星期六(正月十二):“黃永年來。”二月顧先生為先生新得孫毓修小綠天景宋賓王鈔本《吳都文萃》撰寫題跋。顧頡剛跋文云:“先祖廉軍公、先父子虬公對吳中文獻都極注意,凡有所加,即加鈔錄。此書為吾家所無,及子虬公就養北平,得之廠肆,喜甚。又得潘景鄭先生據謝心傳鈔本所作校記,寓邸多暇,手鈔一過。……頃黃永年君出示所得孫毓修小綠天景宋賓王校本,因多錄宋賓王一記、黃蕘圃三跋于上。吾父地下有知,必欣然以喜。恨吾奔走衣食,不克重校一過,以副先志也。辛卯初春,頡剛記。……異時尚有暇閑,當向永年借取,細為勘校,寫為定本。如其力所能任,更付諸剞劂,俾治吳中文化者有左右采獲之利。永年其助我成之哉!辛卯初春,顧頡剛題。”
1952年,《顧頡剛日記》9月28號星期一(八月初十):“黃永年來,留飯。看其三年來所得書目。永年薪俸甚薄,然三年以來,得宋本四,元本四,明本六七十種,鈔本數十種,遂成一藏書家。由此可觀近年書價之廉。予往年極好購書,今乃不敢問津,為之愧甚。”顧先生并將與黃先生的談話寫入讀書筆記中。《顧頡剛讀書筆記》卷四1952年10月起的《虬江市隱雜記》(四)“蘇州唐以前不盛條”:“永年語予:‘讀《韋蘇州集》,閶門內為一風景區,是知彼市廛之不盛。’”當是先生購讀明覆宋本《韋蘇州集》后所告知。《顧頡剛讀書筆記》卷六“樸刀”條:“永年歸納《水滸傳》中‘樸刀’諸條,謂系長柄刀。此刀宋以后失傳,而《水滸》有之,知《水滸》流傳之早也。”10月顧先生為黃先生題明萬歷刻本《少室山房筆叢》。
1954年黃先生還為由顧先生大中國圖書局等出版社改組成立的公私合營四聯出版社撰寫歷史通俗讀物。黃先生撰寫的《隋末農民起義》、《紅巾軍》、《西北回族的反清斗爭》、《敦煌千佛洞》、《指南車和指南針》、《大科學家張衡》、《唐代的長安》、《運河》等歷史通俗讀物,由上海四聯出版社出版,署名“端已”。
1954年夏天顧頡剛入京任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一所一級研究員,仍記掛黃先生不已。1955年8月黃先生撰寫的《司馬遷的故事》由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出版,署名陽湖。《顧頡剛日記》10月20號星期四(九月初五):“《司馬遷故事》一小冊,疑黃永年君所書也。甚好。”1956年《顧頡剛日記》5月10號星期四(四月初一):“今日開會:許德珩,勞君展,胡庶華,周培源,陳岱孫,向達,孫蓀荃,鄭云,郭楚波,鄭蕓,徐楚波,金寶善,統戰部蕭、彭二同志,王述增等,今日予謂今日教育界只注重德而不注重才,遂有人地不宜,埋沒人才及領導者以耳代目之病。如華東師大之王謇,交通大學之黃永年,北京師大之劉盼遂,鎮江中學之諸祖耿皆其例。有統戰部人在座,當可發生效力。”顧先生以為以一史學良材從事政治課教學是浪費人才。
1957年2月寒假黃先生因公進京,借住干面胡同顧頡剛家一個多星期。《顧頡剛日記》2月4號星期一(正月初五):“黃永年自西安來,偕馬鼎璋至。”2月5號星期二(正月初六):“為永年寫劉大年信。”2月6號星期三(正月初七):“為永年寫趙萬里信。寫葉譽虎信。”2月7號星期四(正月初八):“翻黃溶《花隨人圣庵庶憶》。與永年談。與永年到中國書店專家服務部閱書。宴王藥雨與永年。”2月12號星期二(正月十三):“與永年談。”2月16號星期六(正月十七):“臥床。為永年題新得之汪刻《郡齋讀書志》,約六百字。永年來辭行,赴西安。”同日黃先生為顧頡剛藏書明刻本《竹書紀年》及《吳越春秋》題跋。《竹書紀年》:“丁酉春節入京,借寓頡剛師寓中。得觀藏書,中明刻舊寫校本致富,此其一也。卷端增入‘河東趙標刊’一行,蓋是萬歷時覆天一閣板,故字跡亦轉圓潤,不若嘉靖原刻之斬方矣。然舊時書目悉未見登,知明刊之多異本矣。黃永年謹跋。”《吳越春秋》:“頡剛師所藏《吳越春秋》為虞山沈芳圃家故物,蓋用明刊兩本集成者。前五卷為萬歷時臥龍山房本,后五卷為嘉靖板,與《四部叢刊》所影宏治時鄺璠本不同。此嘉靖板,字畫清雅,別具風格,寒齋所藏正德本《申鑒》亦如是。蓋承南宋本《草窗韻語》、廖板《韓柳文》舊式,亦從來板本家所未拈出者。1957年2月16日,受業黃永年謹記。”
同年7月黃先生偕師母在青島度暑假。顧先生一家亦赴青島療養。《顧頡剛日記》7月21號星期日(六月廿四):“丕繩偕黃永年來,留飯,談至下午一時。”7月21號星期日(六月廿四):“至春和樓赴宴。今晚同席:予家六人趙儷生夫婦(趙夫人名高昭一)黃永年夫婦(黃夫人名童教寧)(以上客)童丕繩夫婦(童夫人名蔣詠香)(以上主)。”7月22號星期一(六月廿五):“丕繩夫人偕永年來送瓜。”8月2號星期五(七月初七):“至丕繩處,與其夫婦及永年談,十一時半歸。”8月4號星期日(七月初九):“丕繩、永年來,同到亞農、文通處談。文通學博能談,數千年之政治、法律、經濟、文化,明如指掌,可佩也。”
1959年黃先生被錯劃右派后下放寶雞開河水庫工地勞動。《顧頡剛日記》1959年8月4號星期二(七月初二):“到丕繩夫婦處,并晤教寧、教英、黃壽成。童、盧兩家不久均將遷至濟南,以山東大學已遷去也。西安交通大學整風甚嚴,馬列主義教研室七人列入右派,皆黨團員也,黃永年亦其一。今取生活費24元,到寶雞勞動。其子壽成不能不送至外祖母處教養。”筆者聽黃壽成師兄回憶說:我1958年來青島外祖母處,后又隨遷濟南,直至1970年始返回西安。其間只返回西安一次。黃先生在工地拉架子車,抽煙屁股,仍然不忘讀書,致函龍榆生索取新出鄧廣銘《稼軒詞箋注》,致函顧頡剛索取《國語》一書,顧頡剛寄贈明嘉靖張一鯤本。先生覆函中除論《國語》版本、討論目錄學并對顧先生讀書筆記從速整理有所建議。《顧頡剛讀書筆記》第七卷(下)1960年起的《湯山小記》(十九)在“呂思勉論整理筆記及史學論文條”之后有“黃永年論《國語》版本及目錄學”條:“黃永年君,呂先生暮年弟子也,英才好學,今年在寶雞養病,來書索取《國語》,予寄一部與之。”接著移錄黃先生覆函長達一千多字。
1963年6月12日顧頡剛致周揚函請求調黃永年進京為助手:“黃永年,籍江蘇武進,年約35,復旦大學歷史系畢業。他畢業時周谷城主任要留他作助教,但華東教育部不允,被派到交通大學任近代史教師。交大一部分遷西安,他隨著前往。不幸于57年整風運動中,該校近代史教研室六人全劃為右派,他亦在內。嗣后即少通訊,不知現在已脫帽否。他天分甚好,早歲即從呂思勉先生受學,研究歷史已經入門,甚能解決問題,倘得一適當環境,容其進修,將來一定會有較好的成就的。”特別珍貴的是我們在黃先生的遺物中發現顧先生1962年11月15日致函先生:“永年同志:您來的先后兩信,我都收到了。您重歸人民隊伍,使我非常高興,特此奉賀。我為‘尚書’工作所困,越鉆越深,要想解決的問題越來越多,‘大誥’一篇已成三十萬字,可是至今沒有寫定。為了趕工作,一切朋友來的信我都擱起了,累您盼望,萬分抱歉!您決心專精先秦兩漢及唐史,好極。所要‘國語’函中,徐元浩的一部我沒有,令岳則有之。董增齡的一部我是有的,但常要翻檢,也無法寄你。這二書,書肆中都少見,否則即可買了寄去。但這二書都不算好,董書平庸,徐書則簡直有常識性的錯誤。您已寫出的‘常田部田試釋’一篇,請即寄來。新建設社和中華書局合辦的‘文史’正需稿,我可以介紹。第二輯中,我有一篇‘世俘篇校釋’,出版后請審閱。‘史林雜識’是從‘浪口村隨筆’中選出54篇,又加以增補,均年內可出書,屆時即寄覽。此后二、三編即陸續出版。祝你們全家安好!”此信2010年中華書局《顧頡剛全集》之《顧頡剛書信集》未收,由黃先生哲嗣黃壽成師兄提供原件照片。信中“您重歸人民隊伍”指黃先生摘去右派帽子事,讀之唏噓不已。
1978年寒假黃先生自費進京,在三里河南沙溝的國務院宿舍看望顧頡剛。《顧頡剛日記》2月5號星期日(十二月廿八):“黃永年自西安來,談,不見廿余年矣。”《顧頡剛日記》2月9號星期四(正月初三):“黃永年來,留飯。永年來,談在琉璃廠中國書店買得王引之《經義述聞》初刻本六冊,每段自為起訖,與予前所得四冊同,惜彼后日即回陜,不及一核也。”
1979年2月黃先生右派舊案首批平反改正,恢復講師學銜。寒假,先生因公進京,此行為學校唐史研究室購書,又曾看望顧頡剛。《顧頡剛日記》1月27號星期六(十二月廿九):“黃永年自西安來,留飯。”2月19號星期一(正月廿三):“黃永年云,渠可與史念海同編我之筆記,當作陜西師大之正常工作。此事若成,真大好事矣。”2月23號星期五(正月廿七):“黃永年來,長談,留飯。”2月26號星期一(正月三十):“黃永年來,予以病未見。”此后師徒二人再未謀面。
來源:《歷史學家茶座》第30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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