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曉病｜吉大一院牛俊奇：中國第一大肝病，不只是“肝臟胖了”

經濟觀察報 記者 劉曉諾

馬年春節過完了，你的肚子圓了嗎？除了關心上漲的體重讀數，還要留神正在肝臟里悄悄堆積的脂肪。

“如今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已成中國第一大肝病。”吉林大學白求恩第一醫院肝膽胰內科主任醫師、吉林省肝病研究所所長牛俊奇介紹，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也就是“代謝功能障礙相關性的脂肪性肝病”，人們往往習慣稱之為“脂肪肝”。

幾乎每3名中國成人中就有1名脂肪肝患者。根據中華醫學會肝病學分會2024年版診療指南，過去20年中國成人的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匯總患病率為29.6%。在全球范圍內，2012年～2017年期間全球肝硬化和肝細胞癌病死人數增加11.4%，也主要源于這種疾病。

盡管常見高發，這種病卻長期無藥可治，直至2024年后，才有兩款藥物在美國獲批。中國也有多項新藥在進行臨床試驗，進展最快的處在III期階段。

牛俊奇承擔了4項中國脂肪肝創新藥的臨床研究。2026年春節前，經濟觀察報請他介紹了脂肪肝疾病的診療與新藥進展。

|對話|

經濟觀察報：近些年來，中國的脂肪性肝病整體上呈現怎樣的變化趨勢？

牛俊奇：40多年前，我剛開始當醫生，脂肪性肝病非常罕見，我們幾乎想象不出這是個怎樣的疾病。當時最常見的還是乙肝，后來漸漸出現酒精性脂肪肝。它比非酒精性的脂肪肝在中國更早增長，病情也相對較重，出現黃疸、肝功能衰竭以及引起肝癌的比例都要更高。

再后來，中國人能吃飽、吃好、甚至吃得過量，但運動量減少了，非酒精性脂肪性肝病越來越多。這個疾病最早叫非酒精性脂肪肝，就是為了與酒精引起的脂肪肝相區別。但這個名字在科學上不夠準確，所以改叫“代謝功能障礙相關性的脂肪肝”，也就是現在人們俗稱的“脂肪肝”（除特殊注明，下文均使用此簡稱）。它的患者數量遠遠高于酒精性脂肪肝，因為后者只限于很小一部分群體。

經濟觀察報：脂肪性肝病的發展過程是怎樣的？

牛俊奇：總體來講，脂肪肝是脂肪代謝發生了紊亂。但它不單單只引起肝臟的脂肪性變。

目前大約有30%的中國人有脂肪肝，其中有約1/4的人可能發展成脂肪性肝炎，不到1/4的脂肪性肝炎可能發展為脂肪性肝硬化，每年有4%～7%的脂肪性肝硬化可能發展為肝癌，不過比例很低，不必恐慌。脂肪肝引起肝癌大概需要50年時間。

經濟觀察報：脂肪肝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癥狀？

牛俊奇：中、重度脂肪肝患者右側上腹部可能會有隱痛，但并不劇烈，不注意的話可能會被忽略。其他癥狀并不明顯，但如果發展成肝硬化或者發生肝癌，會有對應的癥狀。

現在最多的情況是在體檢中發現原因不明的轉氨酶升高。谷丙轉氨酶的正常值一般在50以下。如果轉氨酶輕度升高到正常值的1~2倍之間，大多數情況下會有脂肪性肝病。

脂肪肝往往會有共病，比如有糖尿病、冠心病、高血壓、肥胖癥。診斷這些疾病的時候，我們往往發現病人也有脂肪肝。

經濟觀察報：脂肪肝應該怎樣檢查？

牛俊奇：如果一個人到肥胖的程度了，可以去做檢查。如果還沒有肥胖，總體來講還不需要。不過每年能做一次健康體檢是最好的，可以去查查肝臟脂肪、血糖、血脂等變化。

如果查脂肪肝，做超聲檢查簡單經濟。級別較高的醫院有肝硬度掃描儀，可以測量肝臟硬度、查脂肪含量大概多高。更進一步的檢查是做核磁共振，可以比較均勻地看肝臟多個部位出現的脂肪性的改變。但準確度更高的“金標準”還是肝組織活檢，也就是“肝穿”。

經濟觀察報：脂肪肝的患者人群有什么特征？

牛俊奇：聚餐、聚會比較多的人，以及吃紅肉、油煎食物等加工食品較多的人，此外就是運動量比較少的人。

老年人和女性更容易發展成為脂肪性肝病所致的肝硬化和肝癌。

經濟觀察報：脂肪肝要怎么治療？

牛俊奇：代謝相關脂肪肝的治療方式和肥胖癥差不多。第一是科學的飲食，第二是鍛煉。

規律的飲食很重要，控制了正餐，但零食沒少吃，帶來的肥胖可能更嚴重。人通常是在有饑餓感時吃零食。比如早上只喝稀粥的人，通常十點左右就會吃零食，因為餓。所以早上可以多吃蛋白類食品，可以減少白天吃零食的欲望，也會減少晚餐的飯量，有利于減少脂肪的蓄積。

飲食方面有些誤區。肥肉等肉類其實可以吃，但一定要三餐均衡，晚餐要減少肥肉的攝入。水果里主要是單糖，在體內合成脂肪的過程更簡單，有人用水果代替晚餐減肥，會越吃越肥。另外，花生瓜子等堅果的熱量也比較高，如果無法消耗掉也會積蓄起來，攝入量較大也會導致肥胖和脂肪性肝病。

運動最好是在晚飯后30分鐘開始，運動會讓基礎代謝率提高，且能持續七八個小時。這樣在睡眠中，熱量就會消耗掉，相當于在睡眠中減肥，比餓著減肥好得多。

另外，對胃腸道重建的減肥手術，對脂肪性肝病的治療作用也是確切的。

經濟觀察報：代謝相關的脂肪性肝病有藥嗎？

牛俊奇：現在美國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批準的藥物有兩個：

第一個獲批的是甲狀腺激素β受體激動劑瑞司美替羅。大家都知道甲亢病人很瘦，這是因為甲狀腺激素會引起人們心率加快，病態地消耗熱量。甲狀腺激素有兩類受體，其中α受體會引起心慌無力、脾氣不好，而β受體主要分布在肝臟。把β受體激動起來，就可以消耗掉肝臟里儲存的脂肪，但不引起心慌、無力等癥狀。

第二個就是GLP-1受體激動劑司美格魯肽。這個藥比較時髦，可以治療糖尿病、治療肥胖，同時也能引起肝臟脂肪的減少。目前，GLP-1這類藥幾乎都有治療脂肪肝的潛在功能。說是“潛在”，因為必須通過臨床試驗來證實。

經濟觀察報：這樣常見的疾病，為什么在國內還沒有藥獲批呢？國內新藥的研究進展怎樣？

牛俊奇：這種疾病對全球來說都是一個全新的問題，對脂肪肝以及脂肪肝引起的肝硬化和肝癌發病機制的研究還不是特別多。在藥物研發中，有很多靶點選擇，也說明治療靶點還不明確。

國內估計要2～5年后會有批準的藥物。藥物監管部門審批脂肪性肝炎的藥物比較困難：

首先，要證實脂肪肝好轉，受試者一定要做兩次肝穿，所以完成臨床試驗就比較難。第二，在證實肝臟的脂肪減少，以及伴有的肝纖維化減輕后，還要證實肝病相關疾病的病死率和肝臟不良事件是否也會減少，比如肝腹水、黃疸、肝性腦病、上消化道出血和肝癌等。

一個脂肪性肝病的新藥臨床試驗III期臨床試驗治療可能用大約1年的時間，如果達到標準可以獲得有條件批準；但之后還要隨訪大約4年左右時間，觀察是否減少了上述肝臟疾病相關事件，才可能最終獲得批準。

所以一個病人參加脂肪肝新藥的III期臨床試驗，從開始到結束大概需要4年半到5年的時間。要批準一個脂肪肝新藥是很難的。

經濟觀察報：人們對脂肪肝的認識有什么常見的誤區嗎？

牛俊奇：大家覺得脂肪肝就是肝臟胖了，不是什么大事。中國絕大多數脂肪肝的病人，也確實沒有發展到很嚴重的程度。

在美國，脂肪肝引起的肝衰竭和肝癌帶來的肝移植數量在穩定上升。在歐美等多個國家，脂肪肝已成為肝移植的第二大病因，且增長趨勢還在持續。

在中國，大概10年～20年間，重病人就會漸漸涌現。我們的醫務人員要對這種情況有所準備。

（作者 劉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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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曉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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