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包喧囂，抖音沉默

坐擁7億日活的抖音，在白熱化的AI競爭中“隱身”了。

今年春節，國內AI行業的競爭空前激烈：字節、阿里、騰訊、智譜、MiniMax、月之暗面等公司發布一系列模型和產品，豆包、元寶、千問、文小言等AI App也揮舞著紅包，在C端場景展開正面PK。

在這場AI狂歡中，作為App時代的巨無霸，抖音顯得有些沉默。

春節期間，抖音身為國民App，聲量反而不如日活躍用戶僅為1/7的豆包。城鎮鄉村、大街小巷的人們談論的是豆包怎么玩、如何搶紅包，而非抖音又有哪條視頻火了。

App下載量同樣如此。在蘋果App Store應用商店，元寶、千問在紅包福利的助推下，一度逆襲豆包；但隨著春節活動啟動，豆包收回失地、重回第一，不僅擋住了兩大對手，也壓過了曾經長期“霸榜”的抖音。

這并不常見——自從2019年與總臺春晚首次牽手后，抖音近些年頗為重視春節營銷。尤其是2021年，半途接手的抖音砸下12億元紅包，成為當年聲勢最大的春節“金主”。

近兩年，抖音在春節期間的投入下滑明顯，但仍然在2025年撒出2億元現金紅包，還連續兩年拿下了“豎屏看春晚”的合作。

但顯而易見，今年春節，字節的主攻手是豆包和火山引擎。兩大業務分別面向C端和B端，除了在春晚上頻繁露臉，還趕在春節前夕一口氣端出了三款新模型。

在字節的大型營銷活動中，抖音可能是第一次沒能唱主角。

時代變了。AI浪潮方興未艾，促使字節在流量最為洶涌的春節檔，把資源和任務都交給了新銳選手，而非繼續讓老將擔綱。

除夕當天，豆包AI互動達19億次，大模型推理吞吐量的峰值高達每分鐘633億tokens；火山引擎則為多個春晚節目提供了技術支持，影音效果頗為驚艷。

讓AI App而非“傳統”App擔綱春節檔，同樣是騰訊和阿里的選擇。

騰訊罕見地撒出10億元現金紅包，為長期處于弱勢的元寶“拉新”；阿里針鋒相對地拋出30億元福利，并注入淘寶閃購等阿里系資源，力圖讓千問快馬加鞭追上豆包。

新BAT選定了新的春節主攻手，折射出“老一輩”國民App與AI時代迎面相撞的尷尬。

抖音、微信、淘寶等App是新BAT的中流砥柱，持續貢獻海量用戶和收入，堪稱巨頭的生存根基。但隨著AI時代到來，新BAT要想在AI賽道拿到新船票，必須把新的AI App做起來，而非對原有App修修補補。

身處變革迅速而劇烈的AI時代，如何重新定位、設定航向，是抖音們的共同難題。春節檔的燈火闌珊，只不過是這道難題投下的一小塊陰影。

不過，這并不是說，抖音們與AI時代的接駁就此卡殼。與AI App相比，他們在用戶、產品、服務和場景等維度依然握有優勢；AI時代的超級入口之爭剛剛開始，而國民App仍然有大量機會和可能性。

A

今年春節，抖音雖然聲量比往年小，但并非毫無動作。對于AI行業的新動向，它的跟進速度并不算慢。

比如AI社交。國外有所謂“Agent社交平臺”、由OpenClaw衍生的Moltbook，國內則是騰訊一馬當先，推出了類似微信群的“元寶派”，馬化騰在公司年會上親自“帶貨”。

元寶派的核心功能是把AI Agent拉到群里，成為24小時常駐群友。幾乎同一時間，抖音也悄無聲息地推出了這樣的功能——用戶可以選擇“開啟群聊AI”，在抖音群聊里添加群聊小助手。

字母PRO實測發現，抖音群聊小助手相當于簡化版的元寶派。用戶在群里@群聊AI，可以與其聊天、提問；AI還能主動發言、智能總結，或在新成員入群時，自動推送歡迎語。

此外，用戶還可以在群里添加其他用戶創建的AI分身，從而獲得更個性化、專注于某一領域的Agent。

但與豆包相比，抖音春節前后的AI探索動作確實不大。

2月以來，字節大模型頻繁“上新”，陸續發布豆包2.0、視頻模型Seedance 2.0和圖像模型Seedream 2.0。豆包App也迎來新版本，除了接入Seedance 2.0，還上線“專家模式”，接入豆包大模型2.0 Pro。

模型先行、三模齊發，軟硬產品隨后跟上，最后在春晚上“秀肌肉”，并通過紅包升溫、擴散——豆包的這套AI組合拳，顯然比抖音更加轟轟烈烈。

如果說豆包是“AI原住民”，那么抖音就是“AI移民”。基因的差別，不僅決定了兩者在捕捉市場機遇時的動作幅度，也讓兩者的行為邊界存在明顯不同。

例如，豆包接入Seedance 2.0后，由于除夕前后流量過大，它一度暫停了這一功能。在密集宣傳期拿下用戶最關注的新功能，豆包可以毫無壓力地做出決定，抖音卻牽一發而動全身，很難輕易效仿。

整個春節，抖音的動作集中在傳統玩法上，包括春晚豎屏直播、搶紅包、送禮品等，還推出了團購App“抖省省”。趕上了AI社交熱度的群聊小助手，并不是抖音的營銷重點。

將視角稍微拉遠，字節在AI領域探索多年，相關技術和產品與抖音的結合并不特別緊密。

字節AI幾度變陣，最終形成豆包為核心的陣型。但無論如何變化，字節的新技術、新模型幾乎從未第一時間在抖音落地。近期大紅大紫的Seedance 2.0，稱得上字節AI今年的第一道大菜，春節前上線豆包、即夢等AI App，抖音并未名列其中。

理論上，Seedance 2.0完全可以與抖音高度綁定。同行已經在嘗試這條路——早在去年下半年，OpenAI就基于Sora 2構建了一個AI視頻社交應用。盡管這款應用沒有成功，但視頻模型與短視頻平臺的高度契合不言而喻。

但截至目前，抖音并沒有擺出全面擁抱Seedance 2.0的架勢，即使大量創作者已經使用這款模型生成視頻。這固然有內容治理和平臺生態方面的考量，但在系出同門的Seedance持續火爆的背景下，抖音或許有些過于“冷淡”。

總體來看，抖音春節期間仍然以穩為主，對于AI有所探索，但并不像騰訊那樣高舉高打。在豆包和Seedance的耀眼光芒下，這樣的小動作多少顯得不太夠看。

B

豆包是字節必須投注的未來，抖音則要為字節守住現在。兩者的潛在沖突，實質上是字節“未來”與“當下”的碰撞。

抖音與豆包作為兩個時代的入口，不可避免地存在用戶時長等方面的潛在競爭。此外，大廠內部的不同板塊也存在競爭關系；而豆包正當紅，更受集團的青睞。

但這種簡單的博弈，或許并不是字節-抖音-豆包三角關系的底色。

字節這臺巨型商業機器的根基就是抖音。無論是業務增長，還是商業利益，字節都需要依靠抖音流量的強運營。

尤其是在游戲、教育等板塊熄火后，字節對抖音的依賴程度進一步提升。近年來飛速崛起的紅果短劇和汽水音樂，背后都離不開抖音的托舉。

而在財務上，字節去年前三季度凈利潤據稱已達400億美元，全年有望突破500億美元，直逼Meta。如此高的利潤，與抖音的高毛利潤率流量生意密不可分。

橫向對比，新BAT中，騰訊主要靠游戲賺錢，并非只有微信一條“大腿”；阿里的業務矩陣更是龐大。從這一角度來看，字節的單一業務依賴度，是三巨頭中最高的。

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字節都無法脫離抖音而規劃未來。

但AI是未來方向，字節必須把資金和資源逐漸向抖音之外傾斜。當整個集團強推豆包時，抖音作為“大哥”必須提供幫助，而它確實也在豆包崛起過程中發揮了關鍵作用。

但當豆包已經站穩了腳跟、成長為億級日活App后，字節該如何看待抖音在AI時代的角色？抖音又該如何定位與豆包的關系？

至少目前階段，字節并不打算把AI的船舵交給抖音。它依然要靠豆包和火山引擎沿著to C和to B兩條路線快速前進。

另一方面，抖音也并沒有對豆包這位后起之秀毫無保留。

現階段，抖音App的“含豆量”并不算很高。除了用戶可以添加豆包為聯系人，豆包在抖音生態內存在感并不算高。豆包各項功能對于抖音的滲透，并沒有超出必要的邊界；就連剛剛上線的抖音群聊助手，也沒有被冠以豆包的名頭。

相比之下，微信素來“秉公持正”，不肯對騰訊自家業務有所傾斜；即便如此，它也在不同場景全面整合了元寶，比如在搜索框下方顯示“問元寶”等。阿里更是把千問大模型的AI能力融入了所有業務條線中，甚至還借助千問App的“AI付”，實現了支付寶的小程序化。

抖音作為一個超級App，微信、淘寶擁有的場景和功能，它不僅也有，而且更多。但微信淘寶愿意給自家AI App的，抖音大都不愿意給豆包。

比如，抖音具備多種交易功能，包括貨架電商、直播帶貨、即時零售等，完全可以做到類似千問那樣的“一句話下單”，在豆包App內實現下單到支付的全流程。但抖音并沒有松口，只是允許豆包在問答中嵌入抖音商品鏈接。

新BAT的“現任C位”對潛在的“下一任C位”關上一部分大門，這種“防范”其實在騰訊、阿里也有體現：微信先是允許元寶在朋友圈和微信群撒紅包，兩天后緊急叫停；千問接入淘寶閃購，卻無法購買淘寶主站的商品，必須跳轉至站外。

即便如此，抖音與豆包的打通程度，顯然較兩位對手更小。同屬字節系大將，兩者只是在流量和購物場景上有所聯動，距離全方位融合差得遠。這種若即若離，是抖音與豆包微妙關系的寫照。

C

抖音為何不愿全力托舉豆包？

或許，在抖音看來，現在還不是把交接棒遞給豆包的時候。

AI時代已經到來，用戶入口和使用習慣即將發生根本變化，已經成為共識。但下一個超級入口到底是什么，還沒有真正見分曉。

過去一兩年，ChatGPT、豆包這樣的原生AI App增長飛快，短時間內就拿下了上億日活，格外引人注目。但這并不能完全證明，它們一定會取代超級App，成為AI時代的主入口。

從絕對體量來看，豆包們距離老牌App還有數量級的差距。而在更關鍵的功能矩陣和第三方生態上，他們更是差得很遠。新BAT的AI App中，至今除了接入大阿里的千問，豆包和元寶的核心功能依然是聊天問答，遠不如抖音、微信那樣幾乎無所不能。

對于AI App能否勝任“下一個超級入口”，是不是AI時代的天選之子，整個科技行業也并未形成統一的看法。

比如，谷歌手握Gemini這款原生AI App，并沒有放棄顯得“老舊”的Chrome瀏覽器。2月初，谷歌宣布Chrome接入Gemini 3，試圖將瀏覽器升級為桌面AI中樞。而Chrome的龐大用戶量，讓它比Gemini更有成為超級入口的潛質。

誕生于PC時代的瀏覽器尚且擁有一戰之力，植根于移動互聯網時代的超級App，自然也有機會迎來轉機，從App時代的霸主平滑轉化為AI超級入口。

只不過，還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完成這一飛躍。抖音或許也在探索自己如何成為超級入口，而這也決定了抖音對于豆包有所保留。

對于擅長賽馬的字節來說，抖音與豆包的潛在競爭，是更加廣義的“賽馬”，可以為公司增添一種選擇，而非僅僅期待豆包擊敗所有強敵、笑到最后。

更何況，抖音已經占據了眾多場景——支付、交易、內容、社交、搜索等，是僅次于微信的場景最全的平臺。種類繁多的場景，意味著抖音能夠聚攏更多用戶，也讓它有了更大機會成為超級App。

單從場景來說，抖音是遠遠勝過豆包的。豆包在這一塊的優勢，并沒有技術、產品層面那么大。

另一方面，抖音在群聊里直接添加了AI助手，還允許添加用戶自制的Agent。相比之下，微信仍然把豆包局限在聯系人層面，還沒有直接“滲透”到微信群。從這一點來看，抖音對于AI的態度其實比微信更果決。

以前AI對于抖音的貢獻，主要是創作花式調戲豆包的視頻；如今在Seedance 2.0加持下，漫劇、寵劇等新內容形態興起，抖音也有了從AI中汲取更多動能的機會。這也是AI驅動的“場景涌現”的體現。

水面之上，這個春節的抖音確實無聲無息，舞臺中央最閃耀的是豆包。但AI時代的超級入口究竟屬于誰，豆包不敢半場開香檳，而抖音有動力和能力拼殺一場。

在AI大模型席卷全球五年后，科技行業進入了“前AI超級入口”時代。參賽者們仍在大海用望遠鏡眺望遠景、尋找最合適的登陸地點，而冠軍遠未產生。在進入登陸戰之前，豆包與抖音的戰略賽馬將不會止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