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新春嘉年華 龍騰馬躍會不停||何民

新春嘉年華

龍騰馬躍會不停

何 民

春節期間,成都的新春風情遠不止于城區的張燈結彩。在其周邊的古老場鎮,一系列以“會”為名的特色慶典正熱鬧上演,它們共同繪就了一幅極為鮮活、熱烈的民俗畫卷。這些廟會外觀上皆是人潮涌動、鑼鼓喧天,內核卻各具風采:趙公山“迎財神會”延續千年;元通“春苔會”被譽為“川西壩子第一會”,以氣勢磅礴的“匯江老龍”巡游和驚險的“打鐵花”絕技著稱;洛帶古鎮則主打獨特的客家年俗,“客家龍”舞動出別樣風情;馬祖寺“上九”廟會則將川芎康養文化與農耕傳統巧妙融合。正是這城區與鄉鎮的共振與共鳴,各美其美的節慶模式,共同構成了成都新春完整而豐富的節慶體系。

趙公山上迎財運除夕守歲 共赴新春

正月初一的都江堰趙公山,春寒料峭,山頭還不時能看見點點殘雪。寒意雖濃,卻擋不住山道上絡繹不絕的“迎財神”隊伍。

趙公山春節“迎財神”民俗活動已有上千年的歷史。趙公山以前叫大面山,是青城山的主峰,相傳神話時代的趙公明在此修煉和升天,故此山被稱為趙公山。

趙公山正月初一迎“財神”,是整個川西壩子周邊場鎮中,最早啟動的大型民俗活動之一,拉開了川西壩子眾多廟會和民俗活動的序幕。“迎財神”的隊伍從正月初一凌晨就出發,一直到正月初五達到高潮。浩浩蕩蕩的“迎財神”隊伍從四面八方奔向山中的趙公廟。

趙公山迎財神,抱柴(財)歸家(崔志雄 攝)

在整個“迎財神”活動期間,不僅有都江堰和成都各區縣的游客踴躍參加,近年來也逐漸吸引來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一同加入到“迎財神”的活動中,特別是海外華人對該活動熱情十足,曾多次組團參加,也讓這項民俗慶典現場盛況空前。

抬著“財神像”巡游是整個“迎財神”活動的高潮,人們除了一瞻“財神爺”的風采外,更是祈愿“趙財神”能保佑平安,并寄托未來一年能夠通過自己勤勞致富的心愿。

趙公山“迎財神”活動一般要延續到正月十五,其間包含了許多頗具特色的民俗活動,摸“財神洞”的招財石就是其中一種。民間傳說認為,摸到招財石按順時針方向摸三圈,并默念自己的心愿,當年就能帶來旺盛的財運。因此上山的游客一定要摸一摸洞內的招財石,以期沾點財氣。這個習俗在當地已經流傳了上百年,時至今日,已經變成一種寄托著公眾美好愿景的熱門民俗游戲,每年的正月間都吸引無數游客前來體驗。

鑼鼓和嗩吶聲中,龍燈、獅舞、幺妹船自然是不可缺少的,趙公廟周邊和山道兩旁還有琳瑯滿目的各種百貨,各種富有鄉村特色的美食更是美不勝收,以色、香、味吸引著游人。在這些攤位中還有一種在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商品”,一截一截系著紅繩的木柴,這既不能吃,又不能用的木柴有何用處呢?嘿,下山時買一截柴帶回家,寓意是“空手出門,抱柴(財)歸家”。仔細看,下山的隊伍中,許多人手持一截系著紅繩的木柴,抱柴(財)歸家,其喜洋洋!

趙公山“迎財神”民俗活動(崔志雄 攝)

“上九”廟會悟“養生”

春節期間,都江堰石羊鎮馬祖寺“上九”廟會也是非常值得一去的特色場鎮集會之一,而它最大的特色,就在于蘊藏在中醫理念中的“養生”與“康養”。上九指的是正月初九。為什么廟會定在農歷正月初九呢?據說在唐時藥王孫思邈發現并馴養了川芎,馬祖寺住持馬祖道一在正月初九將川芎引入馬祖寺栽種,并舉行“農養結合”的傳統儀式,此后逐漸演變為固定廟會,川西壩子的人把正月初九赴馬祖寺廟會又稱之為“朝上九”。

馬祖寺是川西著名的千年古剎,古時川西壩子老百姓口中有“一馬祖、二迎祥、三昭覺、四草堂”之說。據《重建馬祖寺記》記載:唐時,馬祖道一在馬祖寺弘揚傳統文化,引種川芎,發展當地經濟,貢獻很大,“上九”廟會就是為紀念馬祖道一而舉辦的廟會活動。歷經千年的傳承,馬祖寺“朝上九”廟會已經演變為一項群眾喜聞樂見的民俗活動。

正月初九這天,馬祖寺廟會以馬祖寺為中心,在喧天鑼鼓和嗩吶聲中,龍燈、獅舞、幺妹船和川劇鑼鼓輪番出場,四鄰八鄉赴會的人蜂擁而至,摩肩接踵,穿行在廟會集市中。馬祖寺周邊的空地和徐渡大街兩邊早早地擺起了攤位,扯起了招牌,各種生產生活和娛樂的物資一家挨著一家,以空前豐富的姿態盡情展現繁榮景象。

在這些熱鬧的民俗表演和物資交流中,有一種與其他地方廟會不同的是川芎種植與傳統養生文化,活動內容融合了農耕、修身與民俗元素。參與者通過龍燈獅舞和歌舞等表演形式,展示川芎栽種烘焙技藝,體現馬祖寺傳承至今的“農養并重”傳統。當年馬祖道一學識淵博,治學嚴謹,且重視農耕研究,在打理馬祖寺期間,確立了“農養并重,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傳承準則,寺中僧人親自田間耕種,以精益求精的態度研究川芎種植,最終培育出了著名的馬祖寺“菊花芯”川芎。

馬祖寺舞龍表演(趙志偉 攝)

馬祖寺“菊花芯”川芎號稱川芎之王,其藥性和品質享譽全國,是國家地理標志保護產品。川芎是名貴的中藥材,具有活血行氣、祛風止痛的功效,在中醫康養中是重要的藥膳材料,常用于調理氣血,改善循環,對頭痛、月經不調等有調理作用。以川芎烹制的川芎肘子已是藥膳中的名菜,川芎酒、川芎茶已是康養佳品。在人們越來越重視健康和養生的今天,石羊鎮馬祖寺廟會的川芎種植傳統和康養文化,歷經千年,既惠及一方民生經濟,也豐富了“上九”廟會的活動內涵。

“上九”廟會上的美食自然不會或缺,而且相比其他場鎮的常規美食,“上九”廟會上則有一道別處難尋的珍品——“涼拌川芎巔(尖)”。所謂川芎巔,便是川芎的嫩苗,摘一把焯水后,拌以蒜泥、紅油、鹽巴、味精,獨特的清香味能化解春節期間腸胃的油膩,堪稱一等一的下飯好菜。北宋韓琦在成都任知府時,品嘗了涼拌川芎巔后贊不絕口,寫下《中書東廳十詠 其六》:“靡蕪嘉樹列群芳,御濕前推藥品良。時摘嫩草烹賜茗,更從云腳發清香。”

逛罷馬祖寺“上九”廟會的游人,大多會趕往附近的農家院,點一盤涼拌川芎巔,用這份自然本味“康養”一下疲憊的腸胃與身心。清代詩人王夢庚逛罷馬祖寺“上九”廟會后欣然提筆:“十里鐘聲隔樹聞,叢林翁郁綠云生。沿堤香氣芎苗接,入座潮音松蓋分。”

春苔會上觀“游龍”

從都江堰順河而下,經泊江河到達崇州元通古鎮,便是號稱“川西壩子第一會”的元通春苔會。

元通古鎮是川西壩子少有的千年古鎮,自古就有“小成都”之稱,得文井江、味江、泊江三水通航之利,南來北往商賈云集,舟楫往來不斷,成了川西繁華的水運碼頭。

民俗文化底蘊深厚的元通古鎮(圖源:成都日報圖庫)

陽光下,元通古鎮就像一部剛翻開的古籍,等著游人去為它標點和注釋。元通古鎮春苔會距今已有300多年的歷史,被人稱之為“活著的清明上河圖”。其實春苔會并非崇州元通鎮獨有。春苔會源于廟會,也叫廟市。廟會是中國古老的傳統民俗文化活動,是我國重要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唐宋時,廟會活動已經成為民間商貿和生活娛樂的一種重要形式。隨著時間的推移,各地賦予了這種民俗活動不同的含義和名稱,而春苔會則是蜀地從廟會中衍生出來的一個名稱。

成都平原的廟市在西漢時就已出現,至宋代逐漸演變為春耕生產資料、生活物資交流和群眾娛樂活動,清乾隆年間演變為春苔會。有民俗學者指出,春苔會就是廟市另一種叫法。“苔”指草木復蘇時搭建的臨時臺架,象征春耕起點,體現“立春后萬物生長”的自然寓意。川西壩子的春苔會歷史悠久,文化內涵豐富,尤其以崇州和都江堰的春苔會有名。而崇州元通古鎮春苔會內容豐富,非常具有當地特色,而且活動形式多種多樣,可謂是成都周邊場鎮值得關注的盛會之一。

元通古鎮的春苔會自清代乾隆年間延續至今,歷經300多年,已成功舉辦了271屆。如今的元通春苔會,活動內容包含迎神賽會、農耕商貿、民俗表演三大板塊,傳統的春耕舞、金牛鬧春祈福等儀式給元通古鎮抹上春天的暖色。當然,最讓元通春苔會出彩的要數元通古鎮的“匯江老龍巡游”活動。

匯江指元通古鎮文井江、味江、泊江的三江匯流,“老龍”指的是元通春苔會上一條壽高200多歲的長龍。據“匯江老龍”非遺手藝傳承人宋鵬飛介紹,這匯江老龍最初只有三截,每年舉行一屆,每一屆增加一截,到2026年龍身已長達272截,看上去極為震撼。春苔會上,由272個人手舉272截龍身連成“匯江老龍”,沿元通古鎮老街巡游。元通古鎮老街并不長,往往是老龍龍頭已在前面一條街上搖頭,龍尾還在后面一條街上擺尾巴。巡游途中,龍燈、獅燈、幺妹船等一路相隨助陣,在鑼鼓、嗩吶的加持和觀眾的吶喊歡呼聲中,元通古鎮沸騰了。

元通古鎮春苔會上不可錯過的非遺表演“打鐵花”深受游客喜愛,這與元通古鎮的傳統產業密不可分。自古以來,元通古鎮是成都周邊場鎮中頗有名氣的鑄造之鄉,工匠師傅利用煉鐵過程中產生的剩余鐵水,將鐵水拋向空中,通過擊打,讓通紅的鐵水在空中綻放出璀璨奪目的火花。打鐵花這一傳統的非遺表演形式,也充分展現出元通鑄鐵工匠們勇敢無畏的精神風貌和對冶煉技藝的極致追求。春苔會上,身著傳統服飾的工匠們,手持特制鐵具,熟練地將鐵水拋向空中,接著用鐵具猛烈擊打,鐵水瞬間化作璀璨的火花綻放在夜空中。這是勇敢者的游戲,更是工匠們高超技藝的展現。“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每當一簇簇鐵花在空中綻放,觀看的游人無不被這驚心動魄的場景所震撼,發出陣陣驚叫和歡呼聲。

洛帶古鎮訪“客家”

將盛會的焦點從成都西北轉移到東南,這里則另有一番景象,與成都其他場鎮的民俗文化既相通又不同的當屬東山洛帶,作為成都的“客家文化之鄉”,這里的新春場鎮集會則有著不一樣的亮點可尋。

從清朝康熙年間開始,就形成了浩浩蕩蕩的“湖廣填四川”移民浪潮,大量客家人跟隨著移民浪潮,從中國的兩湖、兩廣之地遷居到了四川。其中成都東郊就成了客家人重要的聚居之地。遷居成都的客家人大多居住在成都東部龍泉、龍潭寺、石板灘一帶,又以龍泉的洛帶古鎮居住人口最集中。在洛帶古鎮,有相當比例的客家人后裔,被譽為“中國西部客家第一鎮”。

春節逛洛帶,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披紅掛綠、張燈結彩,有著濃郁客家文化特色的古鎮建筑。在洛帶古鎮“一街七巷”的明清建筑群中,不僅有國家級文保單位“四大會館”等建筑,五鳳樓更是這些建筑群中的標桿。五鳳樓又叫鳳儀閣,整體建筑有5000只鳳凰圖案裝飾在房梁、門窗上,這是洛帶古鎮的一處標志性建筑,從這里你可以領略到客家文化的魅力。同樣必須要看的是“大魚海棠”客家土樓,極富美感的建筑,濃郁的客家風情,一定能讓你流連忘返。

穿行在這些客家古建筑群中的客家龍表演,一定會讓你驚嘆這靜態和動態完美結合的客家文化。

龍燈獅舞幾乎是川西壩子鄉村新春節慶活動的主要形式,而洛帶的“客家龍”則是流行于成都市龍泉驛區洛帶鎮的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其歷史可追溯至清代初期,由江西遷居四川的客家人劉氏家族傳入,傳承至今300余年,完整保留了祭祖、土地祭拜等古代自然崇拜儀式,形成了融合巴蜀文化與客家文化的獨特舞龍體系。以洛帶“劉家龍”為代表的客家龍,表演時不同于一般舞龍上場就舞,它有一套客家自有的表演程序,分別為請龍、出龍、舞龍、送龍四個階段。請龍是在劉氏宗祠舉行祭祖儀式;出龍則是由雙人抬的大銅鑼在前面鳴鑼開道,巡游古鎮街巷;舞龍有多達24套傳統動作,主要動作有翻滾、金龍盤玉殿、龍抱柱等;送龍是結束儀式。整個一套客家龍表演,內容更豐富,更具觀賞性。

置身于洛帶熙熙攘攘的游人隊伍中,聽著熟悉又陌生的客家話,也能讓游客有一種穿越時空、見證歷史變遷和民族融合的親歷感。客家人依靠著客家方言,完整地保留和維系了客家人在建筑、教育、語言、藝術、婚喪嫁娶等方面的習俗,形成了洛帶特有的客家文化。

春節期間,洛帶古鎮的客家民俗活動還有孔明開街、漢服體驗等精彩紛呈的活動輪番上演,營造出了一種濃厚的新春氛圍。洛帶古鎮的客家文化不僅是成都客家文化的代表,更是四川和全國客家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洛帶古鎮又被世人稱之為“世界的洛帶、永遠的客家”。

春節期間場鎮絢麗的花燈(銓生 攝)

新春的成都,其魅力遠不止于寬窄巷子的燈籠與錦里的煙火。當我們將目光投向城外,便會發現一片更為遼闊、熱氣騰騰的民俗熱土。在趙公山,對美好生活的祈愿化作千年不絕的香火與“抱柴歸家”的吉兆;在馬祖寺,古老的農耕智慧與川芎藥香,沉淀為一份獨特的“養生”年味;在元通古鎮,匠人的鐵花照亮夜空,200余截的長龍舞動出“川西第一會”的磅礴氣魄;在洛帶,客家方言與“劉家龍”的起舞,則守護并傳承著一部遷徙與融合的史詩。

正是這四散于城鄉之間、各美其美的“會”,如同繁星般點亮了成都的春節版圖。它們絕非千篇一律地復制,而是深植于本地歷史、物產與人群基因中的文化自覺。城區的時尚狂歡與鄉鎮的古老廟會,并非割裂的兩端,而是一曲和諧的交響。前者體現著時代的新生面貌,后者則保存著土地的記憶與根脈。二者共振共鳴,共同架構起了成都春節既厚重如山、又靈動似水的完整文化底蘊。在這里,每一種熱鬧都有來處,每一份歡慶都連接著深遠的時間與具體的人間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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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成都日報》2026年2月26日第8版

作者:何 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