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無王師，河西有孤忠

文章來源于李怡楚，作者李怡楚，圖源百科

01

公元634年十一月，十八歲的吐蕃王松贊干布派遣使臣向大唐進獻貢品。

其時吐蕃國力漸強，疆域遼闊，帶甲數十萬。

松贊干布聽說突厥、吐谷渾都曾娶唐室公主為妻，也希望能睦鄰和親。

唐太宗

唐太宗沒有答應，只派了使者前往吐蕃撫慰。

吐蕃使者認為有辱使命，回去后跟松贊干布謊報說，大唐待我們甚為禮厚，同意送嫁公主。

正趕上吐谷渾來了長安，從中作間，說了我們很多壞話，唐朝此后禮節漸淡，不答應通婚了。

松贊干布于是發兵征討吐谷渾，進而攻占黨項、白蘭，戰火逐漸蔓延到了唐朝邊城松州。

騷擾持續了近四年，松州勢急，向朝廷救助。

太宗任命吏部尚書侯君集為彌道行軍大總管，統率步、騎兵五萬人攻打吐蕃。

一個月后，大敗吐蕃于松州城下，殺敵千余人。

松贊干布怕了，率兵退回，派人到長安請罪，再次請求通婚。

太宗應允，將文成公主許配給他。

次年正月，太宗令禮部尚書、江夏王李道宗，持旌節護送文成公主入吐蕃。

吐蕃王非常高興，將公主安置在特意營筑的宮殿之內。

并派遣本族子弟到長安，與高句麗、百濟、新羅、高昌等首領子侄一起，入國子監學習《詩經》、《尚書》等典籍。

此后十數年里，雙方使臣不絕于途，睦鄰友好。

貞觀二十一年，唐使王玄策見辱于印度，跑去找吐蕃借兵，吐蕃借給他一千二百人，最終王玄策滅了該國。

唐與吐蕃關系密切，由此可見一斑。

02

太宗和松贊干布去世后，二國出現間隙。

吐蕃與大唐之間，隔著一塊戰略緩沖之地吐谷渾。

高宗時期，吐蕃吞并了吐谷渾，其北境便直接與唐河西接壤。

河西走廊連接關中與西域，期間有涼、甘、肅、瓜、沙、伊、西等諸州。

吐蕃若控制了河西，則既能孤立西域，又能直指長安。

玄宗年間，天下有十節度使。

其中，隴右、劍南二節度專防吐蕃，河西節度斷絕突厥和吐蕃之關聯。

為了抵御吐蕃，三大節度駐屯了十八萬邊軍。

公元755年十二月，安史之亂爆發.

大唐為了應對叛亂，盡調河西、隴右、西域等地精銳入內勤王。

唐朝西防虛弱，吐蕃趁勢東進，一度打到了長安城下。

郭子儀

被郭子儀擊退后，吐蕃開始侵占河西、隴右諸州。

從公元757年到791年，吐蕃陸續侵占廓、岷、蘭、河、鄯、甘、肅、瓜、沙、西、伊等十一州。

三十多年的時間，河隴諸州及安西、北庭轄地，都被吐蕃占領。

吐蕃治下的唐人，日子過得極其凄苦。

百姓中，壯者淪為奴婢，種田放牧。

年老體弱者，咸殺之，或斷手鑿目，棄之而去。

吐蕃對唐人說，允許你們向著東方哭泣，告別故鄉，從此便不是唐人了。

很多人放聲大哭，東向跪拜辭國，然后跳下山崖，死傷者千余人。

其后，有唐朝使者出行西域，經過甘、涼、瓜、沙等州，見到城邑如故，與長安無殊。

淪陷區里的唐人，言語有些許變化，仍是一身唐朝服飾。

他們看到故國使者旌旗，夾道追迎，哭著喊道，天子還在想著我們這些人么？

安史之亂后，代、德、順、憲、穆、敬、文、武，各位皇帝或忙于外部周旋藩鎮，或疲于內部應對宦官。

唐宣宗

即便是被譽為小太宗的唐宣宗，跟心腹們聊起宦官，也是如臨大敵。

朕還怕著他們呢，一時也想不出什么好辦法。

內憂外患，天子不力，的確是無暇籌謀西域，無心收復故州。

煌煌大唐，再無王師西顧。

公元851年正月，唐宣宗突然收到一份奏報，說代理沙州刺史張議潮，派使者來歸降。

使者是一位叫悟真的僧人，他跟皇帝說，吐蕃內亂，張議潮等人趁機收復了沙州，特向唐朝上表歸降。

皇帝大喜，任命張議潮為沙州防御使。

西域諸州陷落數十年，朝廷無力討回，突然塞外傳來喜訊，天降猛男張議潮奪回故土。

國家沒能搞定的事情，民間義士卻做到了。

人們紛紛打聽，這位英雄是個什么來頭？

03

公元799年，張議潮出生在淪陷后的沙州。

雖然身處胡虜之地，他仍一心向著唐王朝，暗中結交豪杰，等待時機，驅逐吐蕃人。

這一等就是數十年，一直等到唐武帝會昌二年，吐蕃起了變故。

是年，吐蕃贊普去世，沒有子嗣，立了一個叫乞離胡的人為新王。

乞離胡是吐蕃王妃綝氏哥哥尚延力的兒子，跟已故贊普并無血脈關聯。

乞離胡此時不過三歲，綝氏立他為王，為的是垂簾攝政。

吐蕃人不認可這位新王，紛紛叛變而去，吐蕃因此大亂。

有個叫論恐熱的大臣，自立為宰相，鄯州節度使尚婢婢不服氣，二人互相討伐。

連年交兵下，吐蕃元氣大傷，張議潮趁機起事。

當地苦吐蕃久矣，義旗甫立，應者云集，聲勢浩大，吐蕃沙州守將驚慌逃走。

公元848年，義軍攻克沙州。

張議潮

張議潮暫領沙州軍政事務，修繕戰具，以備再戰，并派人向故國報信。

河西隔絕，陸續派了十路人，大部分途中迷亡。

只有最后一路悟真等人，從東北繞了很遠，費時近三年，才到達長安。

公元850年，論恐熱跟尚婢婢之間，又是幾個月的鏖戰。

尚婢婢糧草殆盡，留下少數部眾據守鄯州，自己率領部落三千余人，跑往甘州。

論恐熱親率輕騎五千人，沿路追趕，途中經過鄯州、廓州等八州，大肆殺掠。

殺死青壯年，割去老弱婦女鼻子和膝蓋骨，嬰兒拋到空中，落入長矛刺死。

焚燒居民住房，河西五千里，一片赤紅。

尸山血海里茍活下來的人們，紛紛加入張議潮的義軍。

一年之內，又奪取了甘州和肅州。

很快，義軍繼續收復了瓜、伊、西、蘭等地。

公元851年八月，張議潮派遣其兄張義澤，奉瓜、沙等十一州地圖名籍，入朝見唐宣宗。

至此，除涼州以外，失陷吐蕃，長達九十多年的河西之地，復歸大唐。

十一月，唐宣宗設置歸義軍，駐所于沙州，任命張議潮為歸義軍節度使，十一州觀察使。

七年后，張議潮率軍攻打涼州。

經過三年血戰，最終收復涼州，徹底打通了河西走廊，西域與長安之間再次暢行無阻。

朝廷復設涼州節度使，由張議潮兼任。

張議潮不僅能打仗，更擅長治理地方。

厲兵秣馬，以耕養戰，抵御吐蕃人的持續攻擊的同時，將河西地區經營得有聲有色。

公元866年十月，張議潮大敗吐蕃，斬殺尚恐熱，授首于長安。

吐蕃式微，從此唐朝再無西顧之憂。

次年二月，六十九歲的張議潮離開沙州，前往京城。

懿宗皇帝授其右神武統軍，加官為司徒。

五年后，病逝于長安，享年七十四歲，追贈為太保。

04

如果歸義軍的故事在此結束，那該多好。

可惜，歷史的車輪還得繼續向前。

河西之地，人口本就稀少，收復十一州的血戰，以及后續面對吐蕃的經年防御，歸義軍的人數始終不過萬人。

打通河西走廊后，歸義軍的聲望達到頂峰，也引起了唐廷的高度關切。

明面的極盛褒揚之后，朝廷對這支功高但難制的邊軍，充滿了戒心，隨之而來的是不動聲色的拆分與制衡。

十一州里的六州，劃分給涼州節度使和天雄軍節度使。

為了緩和氣氛，由張議潮來當涼州節度使。

張議潮的哥哥張議潭一直在長安為質，張議潭去世后，張議潮親自來長安為質。

張議潮去世后，侄子張淮深接管歸義軍，但他的威望不足以服眾。

公元890年二月，張議潮的女婿索勛發動兵變，殺死張淮深，及其妻子七人。

索勛擁立張議潮之子張淮鼎，為歸義軍節度使。

再二年，張淮鼎病死，索勛自立為節度使。

張議潮的第十四個女兒，前涼州司馬李明振的遺孀，對姐夫的行為極為憤慨。

她派了自己三個兒子殺死索勛，立了張淮鼎之子張承奉為第五任歸義軍節度使。

此時的歸義軍，如同一個末年的王朝，充斥著無休止的內斗。

中原變故頻起，大唐繼續無暇顧及邊地，任憑歸義軍自生自滅。

河西回鶻趁勢崛起，占領了甘州，河西走廊再次被切斷。

歸義軍所隸諸州，漸次被羌胡占據，真正能掌控的，便只剩下瓜、沙二州。

張議潮起兵五十年后，局面又回到了原點。

朱溫代唐后，張承奉自立稱帝，建西漢金山國。

期間與甘州回鶻連年爭斗，逐漸不敵，只得請和，奉回鶻可汗為父。

張承奉去世后，張議潮外孫婿曹議金繼任，廢掉西漢金山國，重新稱為歸義軍節度使。

再往后，不斷歸附于后唐、契丹和大宋。

公元1028年，西夏大敗甘州回鶻。

回鶻殘部逃往沙州，殺死了最后一代歸義軍節度使。

自此，張議潮的歸義軍徹底湮滅，黯然離場。

05

等到下一次漢人再來河西時，已是三百多年后的明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