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之單人舞

“魯迅之單人舞”。魯迅竟然跳過單人舞？在何時何地跳過單人舞？聞所未聞，令人訝異。但這不是我的“發現”，而是通俗文學大師張恨水一篇文言小品的題目。

五四新文學勃興，白話文逐漸取代中國傳統的文言文。但五四那一代作家，不少都寫得一手好文言文。魯迅寫過文言小說《懷舊》，還寫過《〈癡華鬘〉題記》《〈游仙窟〉序言》《〈淑姿的信〉序》等妙文，王統照寫過感人至深的祭母親文，等等，不勝枚舉。第二代如錢鍾書等，也不遑多讓。通俗文學領域里，周瘦鵑、鄭逸梅等同樣如此，張恨水也是其中杰出的一位。抗戰時期，張恨水先后出版的《水滸人物論贊》和《山窗小品》兩部文言小品集一紙風行，就是有力的證明。而今《張恨水文言小品合集》問世（桑農編，2025年12月黃山書社初版），更全面展示了張恨水的文言小品成就。

1944年8月10日至10月27日，張恨水在重慶《新民報晚刊》撰寫文言“小世說”專欄，9月6日的“小世說”就是這篇風趣的《魯迅之單人舞》。這個“小世說”顯然是從劉義慶的名著《世說新語》轉化而來，張恨水從“北大慈母”蔡元培寫起，依次寫了李石曾、章士釗、羅家倫、劉半農、蔣夢麟、林損、楊云史、吳梅、魯實先等學界名流的趣聞軼事，有的是他親歷的，有的是他耳聞的。以魯迅在中國新文壇的顯赫地位，當然不可無文，而且還是張恨水的“獨家”披露。

《魯迅之單人舞》共三段，第一段寫魯迅“曾屈為北京教育部小吏”，第二段寫“魯迅先生原配”，時至今日，這些都已不能說是“為人所鮮言者”。唯獨第三段也即寫得最長的一段，至今未曾有人道及，也最吸引人，故照錄如下：

章士釗改女師為女大時，女師大一部學生離校。由數教授率領之繼續上課于皮庫胡同，□□（兩字原刊漫漶——據《張恨水文言小品合集》所刊）苦撐，經費悉由師生自籌，魯迅先生其一也。先生授課，指斥章氏，間雜以諧語，一座哄堂。一日，值校慶，師生畢集以示不弱。會后作余興，先生任一節目。先生固不善任何游藝苦辭不獲，乃宣言作單人舞。郎當登臺，手抱其一腿而躍，音樂不張，漫無節奏，全場為之笑不可抑。先生于笑聲中興驟豪，躍益猛，笑聲歷半小時不絕。此為當年與會學生所言，殆為先生僅有一次之狂歡，不可不記。

查魯迅日記，1925年9月21日，“晨赴女師大開學禮式”，這是北京女師大被章士釗主持的教育部強行解散后，部分學生另選校址自辦女師大，得到了魯迅的大力支持，正與張恨水此文第三段開頭所說的相吻合。到了11月3日，魯迅日記又記云，“上午往女師校十七周年紀念會”。那么，這個紀念會很可能就是張恨水第三段中所著力描述的“值校慶”，魯迅不但與會，還“登臺”作“單人舞”。慶幸“當年與會學生”將此事告訴了張恨水，張恨水認為這是“先生僅有一次之狂歡，不可不記”，于是就有了這篇“小世說”，他的描述完整、細致而生動，如身臨其境。試想一下，魯迅一人在臺上即興起舞，興豪躍猛，臺下學生笑聲不絕，這是一個多么有趣而難得的場景啊，真要感謝將之形諸筆墨的張恨水。

原標題：《魯迅之單人舞 | 陳子善》

欄目主編：黃瑋 文字編輯：欒吟之 圖片來源：圖片均來自新華社

來源：作者：陳子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