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多世紀以來,語言學教科書里都寫著一套“標準答案”:人類語言之所以獨一無二,是因為它具備一組特殊屬性——比如能談論過去未來(“位移性”)、能用有限聲音組合出無限句子(“創造性”)、能嵌套句子(“遞歸性”)等等。這套由語言學家查爾斯·霍凱特(Charles Hockett)在1960年代提出的“設計特征清單”,長期被視為區分人類語言與動物叫聲、手勢或其他交流系統的金標準。但一項2026年2月發表于《認知科學趨勢》的新研究宣告:這套理論該更新了。一個國際科學家團隊指出,語言不是一張靜態的“特征清單”,而是一個動態、多模態、在社會互動中不斷演化的活系統——這一觀點或將徹底重塑我們對“什么是語言”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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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幾十年,科學發現早已悄悄動搖了霍凱特框架的根基。研究者發現,許多曾被認為是人類獨有的語言能力,其實在動物界也有雛形。海豚會用獨特的“簽名哨音”呼喚同伴,相當于名字;某些鳥類的鳴唱具有類似語法的結構;猿類能通過情境化手勢表達復雜意圖。就連“遞歸”——曾被奉為人類語言核心標志的能力——也在鸚鵡和猴子的認知實驗中展現出初級形式。更不用說,生成式AI如ChatGPT已能產出語法正確、邏輯連貫的文本,盡管它沒有意識,但這迫使人們重新思考:語言是否必須綁定于生物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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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對手語的研究徹底打破了“語言=聲音”的偏見。全球數百種手語(如美國手語ASL、中國手語CSL)已被證實是完整、復雜的自然語言,擁有自己的語法、詞匯和文化。更令人震撼的是,美國西北部的聾盲社群甚至發展出觸覺手語(Protactile),完全通過觸摸傳遞信息——這證明語言可以脫離視覺和聽覺,僅靠觸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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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這些進展,由波蘭、英國、荷蘭和美國學者組成的團隊提出:與其把語言看作一堆“人類專屬零件”,不如視其為一種在社會互動中涌現的適應性行為。他們強調三大新視角:
第一,語言是多模態的。日常交流中,我們不僅說話,還用手勢、表情、身體姿態甚至沉默來傳遞意義。像“buzz”“slooooow”這樣的擬聲詞或拉長音,以及數字時代的emoji,都說明語言并非完全“任意”——形式常與意義相關(即“象似性”)。
第二,語言是社會性的。一句“那不是湯姆的自行車嗎?”可能實際意思是“我們在這兒碰頭吧”或“快躲開!”——具體含義取決于雙方共享的經歷和關系。語言不僅是傳遞信息的管道,更是構建共同理解和身份認同的工具。
第三,語言是演化的。它的核心特性(如創造性、組合性)并非天生固定,而是在代際文化傳遞和日常互動中逐漸形成的。不同社會結構甚至塑造了不同語言的復雜度。
這項研究的意義遠不止于學術爭論。它直接挑戰了教育體系中“重口語輕手語”的偏見,呼吁將手語和非口語交流納入語言平等保護;它也促使我們反思AI的語言能力——如果語言本質是社會互動,那么沒有身體、沒有社交經驗的AI,真的“懂”語言嗎?
“我們不是要拋棄霍凱特,”論文第一作者邁克爾·普萊耶博士說,“而是要更新他。科學前進了,我們的語言觀也該跟上。”
當語言從“人類特權清單”轉變為“生命與社會共有的動態實踐”,我們或許更能理解:語言不僅是人類智慧的皇冠,更是連接我們與動物世界、技術世界乃至彼此心靈的橋梁。
參考資料:DOI: 10.1016/j.tics.2025.1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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