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2月27日電 2月27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長江上的“背簍輪渡”》的報道。
正月初二清晨6點稍過,天色尚黑,江面浮著薄霧。秦大益站在輪渡駕駛艙里,望向江岸。長江忠縣段洋渡碼頭的石階上,已經影影綽綽,不斷有人下來,背簍一晃一晃的。
“還有沒有要上船的,開船嘍!”汽笛鳴響,“渝忠客2180”迎來馬年新春首次起航。
這艘被稱為“背簍輪渡”的水上公交,已在長江忠縣段服務13年。
三代船長,駕船長江
“我爺爺年輕時,就在江上搖櫓擺渡。”秦大益思緒飄遠。他出生在忠縣洋渡鎮漁洞村,祖父、父親都曾在長江上打漁載客謀生。秦家與長江的緣分可追溯到20世紀50年代。那時,秦大益祖父靠一條小木船,在江上擺渡。船小,每次只能載五六個人,遇上風浪還得格外小心。
到了秦大益父親掌舵時,小木船換成了機動船。“父親那艘船是柴油發動機,突突突特別響。”秦大益回憶,船的載客量增加到20多人,航行也穩定了許多。
1996年,秦大益父親去世。“乘客有需求,船家就要行動。”帶著父親的叮囑,秦大益考了船長證,接過父親的船舵,開啟了自己的船長生涯。一年中,除了除夕和大年初一,他都住在船上。
2012年,秦大益與同鄉曹利芳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湊錢買一艘客輪,開辟一條忠縣洋渡至縣城的客運航線。兩人傾盡積蓄,又從銀行貸款,終于籌足了資金。來年開春,他們從一家航運公司買下一艘二手客輪,約定好一人開船、一人售票,合伙經營。
開航首日,只有零星幾個乘客。秦大益望著空蕩蕩的船艙,心里空落落的。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打廣告”,但很快就迎來轉機。因為坐船去縣城比坐車方便,最繁忙時,一天要往返3趟,船艙里擠滿了人和貨物。
那時,他怎么也想不到,這艘船后來會被稱作“背簍輪渡”。
孤舟逆流而上
2016年底,重慶沿江高速公路全線通車,洋渡鎮可坐車直達縣城。這條改變區域交通格局的大動脈,無意間給這艘江上小客輪帶來前所未有的沖擊。
“客車開通后,我們的乘客少了大半。”曹利芳拿出一本發黃的賬簿,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日的乘客人數和收入。“2016年10月,平均每天還有80多位乘客;到了2017年2月,就降到了30人左右。”
依賴客輪出行的人變少,只剩下賣菜的老人們。船的甲板比客車的過道敞亮,背簍能擺下。另一個原因是,當時坐船劃算——“渝忠客2180”的船票,從洋渡鎮到縣城,全程12元;分段乘坐,價格更低。
后來,油價一直在漲,船舶維修費用也居高不下。來回縣城一趟,油費就要600元,加上船員工資、船舶折舊等費用,即使滿載,也只能微利運行。
“要不你們漲點價?”“就算和客車一樣的票價,我們也要坐。”常有菜農建議調價,但都被兩人婉言謝絕。“鄉親們賣點兒菜,一天就賺個一二十塊,有時連船票錢都賣不回來。如果船票再漲,他們就沒賺頭了。”每每有人問,秦大益和曹利芳總是這么解釋。他們承諾:“不管我們的船開多久,都不漲1分錢。”
“我每天都在糾結,到底是繼續開,還是把船賣了。連兒子上大學的學費都是找親戚借的。”秦大益說,“開了這么多年船,那些買菜的老人都把我看作家人。我每天都在盼,下個月會好點,下個月會好點……”
2020年,從洋渡到縣城,“渝忠客2180”是僅存的一班客輪。秦大益和曹利芳坐在空蕩蕩的船艙里,相顧無言。
“要不……賣了?”曹利芳說。
秦大益沒吭聲,點了根煙,望著江面發呆。
2022年9月,他們艱難做出決定:將船以65萬元的價格掛牌出售,各自另謀生計。
擁抱“潑天流量”
轉機突然而至。
不久后的一天下午,秦大益的兒子秦源澤回家探親,看到父親對著即將告別的輪船發呆,隨手拍了一段視頻發到短視頻平臺上。45秒的視頻中,晨霧中的長江上,輪船緩緩航行,船艙里菜農背著背簍,秦大益站在船頭遠眺。
這可能是父親,也是這段江上最后的行船記憶了,秦源澤想定格這個場景。
出乎意料的是,視頻一夜之間獲得數十萬播放量。“第二天早上打開手機,我嚇了一跳。”秦源澤回憶,“點贊數超過5萬,評論區有幾千條留言。”有網友想到自己的爺爺奶奶,也有人在感慨“看到了人間煙火氣”,還有人期盼“坐一次這樣的船”。
秦源澤把手機遞給父親,秦大益看了半天,沒說話,眼眶紅了。
網友給“渝忠客2180”起了個新名——“背簍輪渡”。“粉絲從1萬漲到7萬,只用了兩個月。”秦源澤說。網友們喜歡看這樣的船和菜農的故事。在秦源澤的鏡頭中,有菜農如何在天亮前趕到碼頭,如何小心翼翼把背簍搬上船,如何在航行中打盹休息,如何在到達縣城后匆匆趕往菜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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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15日,菜農搭乘“背簍輪渡”去賣菜。李鑫攝
2022年10月,父子倆嘗試了第一次直播。鏡頭對準清晨5點的洋渡碼頭,秦大益像往常一樣喊出:“還有沒有人坐船?”他幫著把背簍一個個搬上船。直播間的觀看人數不斷攀升,最高時超過10萬。
直播不僅帶來了關注,也帶來了實際幫助。船上的菜農們,開始通過直播間銷售農產品。“紅苕大爺”家的紅苕,一次直播能賣出200多斤;“掃把大爺”手工制作的掃帚,常常被一搶而空。
船,活過來了。
“我要幫您”
天微亮,洋渡碼頭的臺階上,幾個身影已經出現。背簍里有橙紅的柑橘,翠綠的青菜,白里透黃的大鵝……
這條船的“粉絲”,給經常坐船的老人們都起了“愛稱”。“愛笑奶奶”周淑芳今年78歲,是輪渡的“資深乘客”。她幾乎每天都會坐船去縣城賣菜,背簍里有時是青菜,有時是蘿卜,有時是自家腌制的咸菜。她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我坐這艘船12年了。”周奶奶一邊整理背簍里的青菜,一邊說,“秦船長人特別好,每次上船都幫我拿東西。”
周奶奶的兒子在廣東打工,一年回來一趟。老伴前些年走了,家里就剩她一個人。
“一個人在家,連說話的人都沒有。”她說。養了幾只雞,種了兩分地的菜,每天坐船去縣城賣,不為賺多少錢——一趟下來,好的時候周奶奶能賣個二三十塊,差的時候幾塊錢也有。
“就是圖個熱鬧。”她說,“船上這些人,都熟了。哪個今天沒來,心里還惦記。”
有一回她感冒了,三天沒出門。第四天硬撐著上了船,秦大益一看她臉色不對,非要送她去醫院。她不肯,說沒事,秦大益就把她送到縣城碼頭,讓志愿者陪著去了診所。
84歲的李大爺是船上最年長的乘客之一,外號“紅苕大爺”。他種的紅苕又大又甜,在縣城菜市場小有名氣。
“我種紅苕不用化肥,用的都是農家肥。”李大爺說起自己的紅苕,語氣里帶著驕傲,“城里人識貨,一看就知道好。”
他家住在山頂上,到碼頭要下一道長長的坡。每天凌晨3點多就得起床,裝好背簍,打著手電筒下山。背簍里有時是紅苕,有時是南瓜,有時是豇豆。老伴在家喂豬、喂雞,他負責賣菜。
“兩個兒子都在城里買了房,叫我們去享福。”李大爺搖搖頭,“我不去。城里頭憋得慌,哪比得上這江邊?”
他說,坐船比坐車舒服,江風吹著,看看水,看看山,一趟就是一個多鐘頭。“秦船長開得穩,到站了還有人幫我。”
“開飯了。”船上的志愿者們,招呼乘客們領早餐。一塊牌子上,寫著當天捐贈免費早餐的網友名字。
船上的免費早餐始于2023年初。秦大益發現,許多菜農為了趕船,來不及吃早飯,常常餓著肚子。于是,他開始在船上提供簡單的免費早餐。雞蛋、稀飯、包子,熱騰騰地端到船上。
上船的背簍多了起來。村民們說說笑笑,拉著家常。互相交換自家種的蔬菜,分享賣菜經驗。秦大益說,村里老人獨自或老兩口在家,因為這班船,他們有了寄托——隔三岔五去縣城賣菜,“也不圖賺錢,在家沒人說話,坐船熱鬧”。
曹利芳說,她給船取名“2180”,意思就是“我要幫您”。
過去,人們為賣菜而坐船;現在,不少老年人為了坐船而賣菜。
每一次出船,都像是船長和鄉親們的約定。哪個老人幾天沒露面,秦大益和曹利芳就會打電話問問,甚至上門看看。
新船吉水,“順風順水”
2025年12月10日10時58分,清脆的汽笛聲劃破寂靜,一艘新船緩緩滑入江中,激起層層漣漪。全新的“渝忠客2180”在這一刻吉水。吉水諧音“接水”,寓意順風順水。
新船總長38.5米,型寬6.4米,載客量可達150人,總投資252萬元。紅色船身呈流線型,與青山綠水相映成趣。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艙內部為乘客的專門設計:擴大的農產品存放區,可以容納近百個背簍,全新的空調系統讓船艙內冬暖夏涼,防滑甲板和扶手設施為年邁的菜農提供起安全保障。
“這條船的每個細節我們都參與了討論,就想把這些年舊船上的不便都彌補了。”秦大益站在新船旁,眼中閃爍著淚光,“這個背簍區,我們特意要求加寬了通道,老人家進出更加方便。背簍更好放了,老人坐著也舒服些了。”
原“渝忠客2180”船齡已達13年,主機老化,維修頻繁。客艙四面透風,雨天甲板濕滑。新船的設計不僅解決了困擾老船多年的問題,還將抗風等級提升至8級,航行安全性明顯增強。
愛心護航
新船造價252萬元,其中,政府補貼199萬元。這是忠縣交通局根據“農村客運補貼政策”和“老舊船舶更新計劃”為“渝忠客2180”申請的特殊支持。
“我們調研認為,這艘船不僅僅是一艘客運船,它還承載著社會服務和民生保障的功能。”忠縣交通局相關負責人表示。
為幫助菜農解決擺攤不便問題,城管部門專門在縣城下船點附近劃定了臨時銷售區,設置了休息點。志愿者也自發組織起來,輪流到船上幫忙。他們中,有退休教師、大學生志愿者,還有從外地慕名而來的粉絲。
網友們在直播中發現,送早餐是一個給坐船菜農獻愛心的渠道,也能幫上船長。大家紛紛捐款,“包”下一船人的早餐費,請船長免費給乘客提供。有的網友,甚至一包就是一個月。
“愛心早餐”計劃已經排到了2026年年中,來自全國各地的網友通過平臺捐款,指定用于為菜農提供早餐。“我們設立了專門賬戶,每筆捐款都有記錄,每月公布使用情況。”秦源澤說。
除了“愛心早餐”,一場由網友自發組織的“為背簍輪渡護航”愛心活動也悄然興起。有人發起“認捐船票”活動,一張船票12元,可以讓一位菜農免費乘坐一次。活動上線一個月,就有3000多人次參與,認捐金額超過5萬元。
秦大益和曹利芳調整了排班,一人開一天船。不開船時,兩人做直播帶貨,走村串戶,讓老鄉們坐在家里也能把土特產賣出去。最近一次直播,秦大益幫鄉親們賣出8000多件柑橘。
今年1月8日,北京圖書訂貨會上,兒童小說《爸爸的渡船》正式發布。這部書以秦大益、曹利芳的真實故事為藍本創作而成。在新書分享會上,秦大益動情地說:“從沒想過我們會被寫進書里,希望坐過這條船的每一個孩子都能平安成長,把這份心意傳遞下去。”
“00后”新船長
新船吉水儀式上,一個年輕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是秦大益的兒子秦源澤。
“我小時候其實不喜歡船。”秦源澤坦言,“覺得又吵又臟,還賺不到錢。”大學畢業后,他在重慶主城區找了一份工作,過著與江水漸行漸遠的生活。
然而,隨著他開始在社交媒體上記錄父親的生活,越來越多的人被這艘船的故事打動,秦源澤的想法逐漸改變。“我意識到,這艘船也是一種文化傳承,一種生活方式。”
2024年,秦源澤辭去工作,回到忠縣,跟隨父親學習船舶駕駛和管理。經過一年多的學習和實踐,他順利通過考試,獲得內河船舶船長資格證書。這個“00后”將成為秦家第四代船長。
“新船交付后,我會和父親一起駕駛。”秦源澤說,船上直播帶貨也將繼續,讓更多人了解這項獨特交通方式,也讓菜農們在船上就能賣出土特產。
秦大益對兒子的選擇既欣慰又擔憂。“開船很辛苦,收入也不高。”但他也說,有些東西比金錢更重要。“看到兒子愿意接過這個擔子,我覺得這幾十年的堅持,值了。”
江上的歌聲
船在江上緩緩前行,兩岸青山慢慢往后退。船艙前的音響,傳來《涼州詞》的歌聲。
“月兒空照千里酒,抬頭遙望北飛雁。”開船起航的每一天,秦大益一遍遍循環聽著。
縣城到了。秦大益站在駕駛艙里,船開進碼頭,汽笛又響了一聲。江風吹過來,帶著早春的水汽。老人們一個個站起來,背起背簍,慢慢走下船。碼頭上,有志愿者在等著,幫他們把菜搬到銷售區。
明天早上,他們還會來。后天也是。只要船在開,他們就會來。
有老人說過一句話,秦大益一直記得:“如果這船不開了,我可能就不再出門了。”
不久后,新“渝忠客2180”將正式投入運營。這不僅是一艘船的更替,更是一種發展思路的轉變。
“我們正在探索‘水上公交+鄉村旅游+農產品銷售’的綜合發展模式。”忠縣文旅局相關負責人表示,未來,這艘船可能會開設特色航線,讓游客體驗長江輪渡的同時,還能直接購買當地農產品。
“服務沿江百姓,方便菜農出行,這是‘渝忠客2180’永遠不變的使命。”對此,秦大益十分堅定。
清晨,當汽笛聲再次響起,輪渡緩緩駛離洋渡碼頭,載著背簍,載著希望,載著幾代人的記憶,繼續在長江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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