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任亮亮】
縣城房子不香了嗎?
這個問題,放在五年前可能顯得奇怪。但今年回村,我發現A組三十二戶農民家庭中,已有八戶近兩年在省會城市買房——其中三戶,甚至賣掉了當年高位接盤的縣城房產。
從村里蓋房,到縣城買房,再到如今“賣縣進省”,農民家庭的城鎮化軌跡在短短十幾年間完成了三級跳。只是這一次,跳進省會的他們,真的跳出了壓力嗎?
賣掉縣城的房子
小康2018年結婚,當時縣城房價處于高位,父母花了七十多萬(含裝修)給他買了房。婚后第一年,小康夫妻在縣城生活,小康在周邊打工,但很快發現生活壓力過大。第二年,父母外出到省會務工,小康也去了河北某市打工,留下妻子在縣城帶娃。
2024年,小康回到省會務工,父母也在同一城市,小康的妻子說她也想到省會打工,并且希望把孩子帶到身邊上學。家庭內部協商好后,一家人在省會得以團圓。
不過很快,他們發現在省會每個月租房(三室一廳)要花2000元,縣城的房子卻在那兒空著。小康覺得縣城的房子沒有意義了,去年以45萬元的價格把房子賣了。同年,他們又加了30萬元,在省會買了一套兩室一廳的二手房。一家人覺得也算是省會立足了。
賣掉縣城房子的還有兩家,情況和小康家差不多。其實這也不難理解。老家所在的縣城是農業縣,缺乏較好的產業。農民前幾年進城,多以接受教育和享受公共服務為目標,也有被動卷入面子競爭而買房的。
但進城之后,縣城的消費不低,但吸納年輕人就業的崗位不多,待遇也不高。一般縣城的廠子所能提供的工資為每月三四千元。于是,年輕夫妻分工,一個外出務工,一個留守帶娃,或者夫妻共同外出,孩子交給爺爺奶奶帶。縣城的房子純屬被教育綁架,并不具備生活屬性。很多人說縣城的房子買了,一年到頭住不了一個月。
省會城市的私立學校較多,而且教育質量較高。不少人便考慮把孩子送到省會城市的私立學校,把陪讀的大人解放出來,一家人都在省會務工,孩子平時寄宿、周末回家,也有人帶。反而能夠實現教育競爭參與和家庭高度整合、情感需求得到滿足。縣城農民家庭生產生活難以一體化,成為他們拋棄縣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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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處樓盤看房的客戶 資料圖:新華社
為結婚舉債在省會買房
小皮今年二十七歲,初中畢業即打工,三年前就開始被催婚。相親過好幾位女孩,他說很多人的要求是一樣的:縣城的房子不作數,必須在省會買套房。
一開始,他的父母并不同意,這些年的積蓄只夠應對縣城買房、彩禮、婚姻儀式花費,要在省城買房還差一大筆錢,不愿意答應女方的要求。不過去年,父母開始著急了,怕小皮成為大齡剩男,于是和親戚朋友借了二十萬,加上自家積蓄,花80萬元在省會買了一套房。
小皮本身有技術,賺錢能力較強,加上省會買房的消息傳開,他的相親就變得多了起來。去年年底,他和女方訂婚,也馬上就要結婚。
在村莊大齡剩男還較多的情況下,小皮相親成功引起了大家的模仿,有幾戶也借錢到省會城市買了房子。和過去婚姻競爭的邏輯一樣,房子是相親的門檻。只是在近十五年,就發生了村里建新房——縣城買樓房——大城市買房(二手房也可以)的迭代。
這也不難理解。在農村,婚姻市場上女方具備要價優勢。大家都意識到,縣城有房不再是問題,反而是婚后的生活,年輕夫妻要分離,聚少離多,家庭教育的壓力要壓在女方一個人身上;或者說,年輕夫妻外出(多在省會)還得租房,卻把老家縣城的房子空下來,生活質量并不高。理性驅動著她們進一步提高要價,也正是男性結婚越來越難,女方的優勢愈發明顯,厚重的代際責任驅動下,父母也愿意到省會買房支持孩子結婚。
買房之后的生活
細數買房情況,會發現進入省會買房的,多以二手房、城郊區域為主。因為二手房可以省去裝修,城郊區域房價相對便宜。不過,城郊多是工廠、工地聚集區,對于打工的年輕人來說,他們參與務工的機會更多。同時,省會城郊的本地農民也在發生教育向中心城區的流動和競爭,城郊的教育資源“富裕”,為進城的農民接受公辦學校教育或者私立學校教育(地價便宜而集聚城郊)提供了便捷。
如此一來,進入省會城市的農民家庭是可以實現生產、生活空間一體化的:早上各自出去務工,晚上下班回家。好幾個年輕人說,也算是過上了朝九晚五的“體制”生活。家庭的周全帶來了生活的高幸福指數。當縣城的青年夫妻因為聚少離多而存在婚姻破碎、離婚、跑婚等問題時,這些進入生活的家庭相對是穩定的。或者說,能夠在省會穩定下來的男性,也屬于地方社會的優質男性了,屬于被爭奪的資源。
不過,更需要看到落腳生活之后的家庭壓力。在對八戶農民家庭分析之后,除了其中一戶是子代創業當老板、父母沒有外出打工支持外,其余七戶都是雙代務工作為家庭生計。而且高度相似的是:子代從事服務行業,白領或者藍領工作;父代從事建筑、家政、保潔等崗位。在年輕媳婦懷孕、哺乳、撫育期間,她不再打工,其他三人都在務工;小孩進入教育階段,則多是四個人都在打工。
父代的務工動機,是要還買房的債、要還房貸、還要給自己攢養老錢。以小皮為例,他的父母在打工,一方面是要給親戚們把20萬元貸款還了,另一方面還要給小皮未來生育孩子攢錢。他們認為小皮婚后,老婆懷孕無法工作,缺乏收入;小皮自己每個月5000多元,要應對孩子出生后的奶粉、撫育、教育等支出,壓力很大。所以,老兩口要攢錢,應對孩子將來的壓力。除此之外,兩人每年有人情往來、幾萬元的貸款(誰家著急給誰家先還),都要在未來五到十年還掉,不希望把債務留給孩子。
小皮這一代的八個人中,除了一個是創業成功者之外,其余人都在打工。他們打工并沒有進入建筑工地等賺錢相對較多的勞動密集型崗位,而是希望工作體面、輕快。所以,當銷售、前臺、網約車司機等,每個月收入五六千元。另一半多是飯店服務員、酒店前臺、客服等,每個月收入三千元左右。所以家庭收入不穩定且較低,有一個孩子的相對輕松,有兩個孩子的則壓力較大。
以小風為例,他自己跑網約車,每月五千多元(高血壓不能多跑),他老婆在飯館做服務員,每月三千元,父母則賺錢幫他還房貸,壓力也很大。他自己有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上小學,每個月兩個小孩學費、課外補習費、生活費要花五千元,還有一家人的一日三餐、水電費、物業費、電話費等花銷,基本沒有結余。日子過得非常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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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圖來源:新華社
當父代被高度卷入之后,他們就成為不愿返鄉的大齡農民工。客觀上,他們回到縣城確實找不到較好的工作。在大城市,還能從事建筑、家政行業的,收入也較高。他們普遍的預期是:等體力達不到條件時,就去當保安、保潔,每月還能有四五千元收入,用于自己生活和養老。在他們的規劃中,近兩年買房的,都需要用五到八年的時間,才能把債務還清,正常兼顧子代的生活。等五到八年之后,他們年紀大了,到了六十五歲,再開始為自己養老攢錢。
問題是,這種落腳大城市的城鎮化,客觀上也把壓力傳導到農民家庭中的高齡老人身上來。因為老人的子代持續在城市打工,他們就要自我養老。如果沒有喪偶,老伴之間還可以相互照顧;喪偶之后,特別是大齡男性,再進入弱自理階段,生活質量就特別差。有老人拄著拐杖、嚴重哮喘,給自己燒飯,為了方便,做一頓能吃四五頓。好幾次摔倒,都是自己爬起來。即便如此,他們覺得自己還是在為家庭作貢獻。這種恩往下流的倫理為子代的難以盡孝合理化,老人的贍養危機確實存在被忽視的事實。
結語
一方面,我們看到了落腳生活,農民家庭不再聚少離多、不再需要“一家三制”作為生計,家庭成員是團圓的,生活幸福指數很高。但另一方面,家庭陷于更大的剛性壓力中,每一個成員的勞動力都是被充分配置的,當家庭沒有冗余、沒有緩沖,一場病、一次失業,就可能擊穿所有,家庭又是很脆弱的。
恩往下流,是農民家庭應對壓力的倫理資源,也是這場城鎮化的精神底色。子代需要支持,父代便咬牙還債;孫代需要教育,全家便擠在省會。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在為家庭作貢獻,每個人都在忍受自己的那份辛苦。這種向內整合的韌性,讓家庭成為抵御現代化壓力的港灣。
但港灣的承載力是有限的。落腳省會的城鎮化,究竟是給了農民家庭一個更好的未來,還是把他們推向了更深的壓力深淵?答案,或許不在房子里,而在那些日夜奔波的腳步里,在那些“做一頓吃四五頓”的老人身上,在那些“瘦脫相”卻不敢停下的中年人背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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