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9月,波士頓郊區一所公立高中的世界史課堂剛剛上課。“才二十頁?太少了吧?”一個學生壓低聲音。老師翻開書本,指向第一頁,“先看孔子,再談其他。”
在這本由麥克杜格爾·利特爾公司印行的《世界歷史》里,中國部分從夏商周一口氣跳到清末,僅占二十頁,一共提到六個人物。教材編排強調全球進程,中國被當成“案例”插入,其中的取舍頗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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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進課本的先是孔子。美國教材給出的評價是八個字“天縱之圣,天之木鐸”,短促卻意味深長。對西方學生而言,孔子的核心價值是“建立有效社會秩序”。仁義禮智信變成五個粗體單詞,附在邊欄,被要求背誦。
教材還花了幾行字講孔子出身沒落貴族、周游列國辦私學的經歷,隨后點出兩條教育理念——“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不談春秋爭霸,也不提魯國權臣,只強調他讓東亞社會穩定兩千年,這是作者想讓讀者記住的結論。
緊跟孔子出現的是秦始皇。書里寫他“centralized power like Napoleon”,甚至拿他和華盛頓對照。統一六國、郡縣制度、度量衡、長城、兵馬俑被用五個黑點條列,配圖是一尊昂首的武士俑。對美國學生來說,馬上可聯想到聯邦制度的出現。
教材并未回避焚書,卻給出一句評語:“有助于消除地方割據的文化差異。”這種略顯功利的史觀,折射出編寫者對國家構建的重視。不可否認,一統與法制在他們眼里是秦政權最具現代意味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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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位是漢武帝。課本專門用了整整半頁談北擊匈奴的戰略縱深。霍去病的奔襲被描述為“a lightning strike across the steppe”,語言充滿美式快感。絲綢之路則被標成世界史大節點,漢朝在書中第一次被稱為“東方羅馬”。
教材在這里插入一張東西方商品流動示意圖。絲綢換來胡馬、葡萄和玻璃器,作者借此說明跨文明交流的雙向性,對高中生而言,比年號譜系更直觀。遺憾的是,漢武帝的鹽鐵官營、推恩令等內政改革只用一句話帶過。
翻到下一頁,李世民登場。教材把“貞觀之治”譯成“Golden Age under Tang Taizong”,附上一句教科書式點評:“Cultural openness made Chang‘an the largest metropolis on earth.”隨后列舉遣唐使、玄奘取經、胡樂胡服,意在說明唐朝的包容成為亞洲中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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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行之后,武則天的名字出現。她被放在“女性領導者”專欄,與伊麗莎白一世并列。作者指出她提升科舉、減輕賦稅、抑制門閥,并特別標紅“gender equality”。一句話點評:“First and only female emperor in Chinese history, challenged Confucian patriarchy.”
最后一位是鄭和。課本配圖是一艘模型寶船與哥倫布的“圣瑪麗亞”對比,長度比例1:3。編者強調他率領的二百余艘船曾到達非洲東岸,時間早于達·伽馬七十多年。教材在頁邊放了思考題:“為何明廷停止遠航?”答案僅一句:“Costly and politically unnecessary.”
翻完二十頁,學生大致記住了六張面孔,卻幾乎不知道宋元明清的社會脈絡。抗倭、丙子胡亂、戊戌變法、辛亥革命統統消失,近代只剩兩張照片:一個是被炮火轟開的天津租界,另一個是1949年的天安門。編寫者顯然認為,對美國青少年來說,理解“古代東方的六個典型”已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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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這種取舍并非偶然。美國高中歷史標準要求“關注對今日世界有持續影響的文明”,因此孔子到鄭和被視作足以代表中國貢獻的六個節點:禮治思想、一統制度、絲路開拓、大唐盛世、女性執政、跨洋航海。其余章節仍回到歐美中心的時序。
試想一下,如果只用二十頁講美國史,華盛頓、林肯、羅斯福、馬丁·路德·金必然在列,其他人物則靠邊站。同樣的剪裁邏輯套到中國,難免讓人覺得單薄,卻也是跨文化教材編寫者的無奈選擇。
不得不說,這份“六人名單”雖顯簡陋,卻意外呈現了西方視野里的中國關鍵詞:秩序、統一、擴張、開放、平權與探索。至于未被寫入的更多細節,則留給讀者在未來的歲月自行補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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