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6月12日凌晨,天津人民醫院的走廊里燈光昏黃。高云覽剛剛把改到第六稿的《小城春秋》交到作家出版社編輯手中,仍不放心,拽住年輕編輯低聲囑咐:“務必把第七章里那句臺詞再核一核。”醫生勸他保重,他只是擺手:“書要緊。”這一幕,常被家人視作他生命最后的注腳。
誰能想到,這部二十余萬字的長篇,真正的種子,其實早在1930年的廈門埋下。5月25日凌晨的槍聲劃破閩南港口的晨霧,十一名地下黨員闖入思明監獄,四十多位革命者沖破鐵門,警笛與吶喊交織。十八歲的高云覽就站在街角,他看見了火光,也看見了從囚車上跳下的劉瑞生、陳伯生。那震耳欲聾的一刻,此后的二十多年,他都在尋找一種文字去復原那股堪比爆炸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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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更早,他原是廈門橋亭街小酒店老板的兒子。酒店倒閉,他為了省學費輟學自修,偷偷摸摸在報紙副刊上投詩,偶有豆腐塊刊出,興奮得一夜未睡。郁達夫的《沉淪》給了他寫作沖動,陳三民寄來的《怪物》小冊子則推開了革命大門。少年讀書人自此把“寫字”和“救國”系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1928年,父親病逝,家境中落。他在《廈門商報》寫辛辣短評,結果幾周就被炒魷魚。輾轉漳州、石碼多所中學教書的間隙,他執筆寫下了日記體中篇《前夜》,初版印成時,他還在為了飯錢進出小飯館談課時費。然而《前夜》點亮了他心底那句誓言:總得給劫獄的那些烈士留下一紙春秋。
抗戰爆發,高云覽跑去馬來亞麻坡教書。當地土熱,蚊蟲猖獗,他白天管學生,夜里寫社論,罵日本軍國主義也罵蔣介石的不抵抗。有人勸他低調,他笑言:“筆底下有火,堵不住。”隨后又以《南洋商報》記者的身份北上戰區,跟張楚琨一道沖進炮火堆里,訪葉挺、見周恩來,在中條山前線給南洋同胞寫信:“祖國沒倒,咱們誰也別掉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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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戰爭爆發,他被迫退到蘇門答臘密林,一手寫抗日傳單,一手熬制“祝君早安”肥皂換糧。日軍搜山時,郁達夫悄聲對他說:“活下去,把故事寫出來。”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1948年冬,“南元”“南美”兩條商船掛滿紅燈,自新加坡駛向北方。英艦探照燈追來,他同船長一句生硬的粵語對話成了傳奇:“拼咯!”“拼!”船尾立著大字——“南僑支援祖國”。三個月后,兩船將大批軍需卸在煙臺,完成華僑海上輸送中最驚險的一跳。
新中國成立,高云覽帶著六口之家落腳津門。白天跑業務,晚上伏案。有人問他為何不專職寫作,他說生計要顧,船賣給國家了,總不能讓孩子揭不開鍋。1952年春,他翻出舊稿,撕了又貼,貼了再撕,把單一的“劫獄故事”擴展為十年風云圖:小城廈門的碼頭、市舶、書院、報館、茶寮、監牢,一道排開;何劍平、秀葦、吳七、吳堅等各色人物,前赴后繼。寫到深夜,他常被自己寫的對話逗笑,轉瞬又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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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之余,他反復重讀《紅樓夢》。他說曹雪芹讓每個人物都“聞如其聲”,那才是小說。于是他給吳七的方言加進閩腔,“阿弟,咱若不拼命,命會撂著伊人腳邊。”這樣一改,整段文字立刻活了。天津的朋友陳元寧讀完試行稿,直言秀葦的話太像讀報紙,少了味道。高云覽連夜改,把書生腔揉進她的猶豫和倔強,直至聽者點頭。
《小城春秋》初稿脫稿時,已近三十萬字。出版社精簡到二十三萬字,仍嫌厚。高云覽卻堅持留下第九章的戲臺一幕,理由簡單:“戲臺是小城的靈魂,不能砍。”這股倔氣,與當年他悼念魯迅時說的“硬骨頭”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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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印行后,讀者回函雪片似的飛到天津,有人說讀到“破監夜”血脈噴張,有人說何劍平像極了自己在南洋捐款的兄長。不到兩年,印數已過二十萬。來自古巴的西班牙語版樣書寄到家門,高迅瑩托人翻譯,才知道書名被譯成“La Ciudad y la Tempestad”——城市與風暴,倒也別有一番味道。
遺憾的是,作者沒等到親手翻開樣書。手術后那天清晨,他合上眼睛,旁人以為他昏睡,護士輕聲道:“高先生,放心吧,書已經排版。”他微微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滿足。次日,病房外的槐樹落下一場夏雨,打在窗上,像是翻頁的聲音。
如今再讀《小城春秋》,人們常贊它與《青春之歌》并峙,一南一北,映出亂世里知識分子投身革命的兩道剪影。奇妙的是,這部書的誕生同樣像一次“劫獄”——從回憶里把英烈劫出來,讓他們在紙面、在后輩心中繼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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