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鴨綠江邊,手里攥著剛買的烤腸,油漬在塑料袋上洇開。對岸朝鮮新義州的樓頂上,幾個孩子正追著一只斷了線的風箏跑,那風箏是紅白格子的,像塊褪色的手帕。這畫面讓我突然想起上周在平壤少年宮后臺,那個抱著辣條袋子縮在墻角的小女孩——她當時攥著塑料袋的指節都發白了,仿佛怕誰搶走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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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少年宮,團里王姐拎著兩大袋零食,牛皮紙袋都快撐破了。"給孩子們帶的,"她拍著袋子說,"咱們超市臨期的,擱這兒都是寶貝。"結果朝鮮老師站在臺階上,腰板挺得筆直,用中文說:"我們有規定,不能收禮物。"王姐愣了,轉頭沖我們笑:"嘿,還挺有原則。"可當那個穿藍色背帶褲的小男孩在后臺探頭時,王姐還是把袋子塞過去了。那孩子接住的瞬間,我注意到他指甲縫里嵌著黑泥,袖口磨得發亮。
后來發生的事讓我喉嚨發緊。小男孩沒拆包裝,轉身跑進排練室,把袋子塞給了一個更小的女孩。那女孩穿著明顯不合身的粉色毛衣,袖口都蓋住手了。她抱著袋子愣了半天,突然轉身往里屋跑,塑料袋擦過門框時發出沙沙的響。王姐嘀咕:"至于嗎?就幾包蝦條。"可當小女孩再沒出來時,我分明看見王姐偷偷抹了下眼角。
最扎心的是在火車站附近買玉米那次。那天晚上風特別大,烤玉米的香味混著柴油味飄過來。團里老張掏錢時,老太太死活不肯收人民幣,指著牌子上的"2000朝幣"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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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是做大米生意的,平時買菜都跟人砍價,這會兒卻急得直跺腳:"大媽,十塊錢不用找!"老太太突然攥住他手腕,指甲都掐進肉里了,嘴里朝鮮話跟機關槍似的。后來路人翻譯說:"她說多收錢會坐牢。"老張舉著玉米愣在原地,玉米須粘在他西裝袖口上,像團亂麻。
回程大巴上,老張突然說:"你們說,咱們平時少找顧客五毛錢,是不是跟搶劫差不多?"沒人接話。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掠過,照得樸導游的側臉忽明忽暗。她正用筷子尖挑著冷面里的雞蛋絲,那動作輕得像在數佛珠。
板門店那天更絕。那個做直播的小年輕舉著自拍桿,對著軍事分界線喊:"老鐵們雙擊666!"樸導游的臉色當場就變了,她伸手想攔,又縮了回去。我注意到她攥著旗桿的手指關節發白,旗子上的金日成像在風里微微發抖。后來小年輕關直播時,手機屏裂了道縫,映出他發青的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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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魔幻的是回國那天。朝鮮婦女背著鼓鼓的包袱過關,海關人員翻出幾包干辣椒時,后面排隊的大爺笑出聲:"這玩意兒也當寶?"可我想起在少年宮,那個小女孩把辣條袋子當寶貝的樣子——她當時把臉埋進袋子里聞了又聞,像在聞春天的第一朵花。
現在我又站在江邊,對岸新義州的燈光比去年多了三盞。幾個朝鮮士兵沿著江堤巡邏,步子邁得整整齊齊。身后突然傳來快門聲,幾個南方游客正對著對岸比剪刀手。"太落后了!"穿花襯衫的男人嚷嚷,"跟咱們縣城似的!"我低頭看手里的烤腸,油已經凝成白色顆粒。突然很想沖他們喊:你們見過凌晨四點在火車站賣玉米的老太太嗎?你們見過把蝦條當新年禮物的小女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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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就像樸導游最后那天說的:"有些差距,不是拍幾張照片就能懂的。"江水在腳下嘩嘩地流,對岸傳來孩子嬉鬧的聲音。我摸出手機,把剛拍的夜景刪了——這霓虹燈太亮,照不出我想記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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