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虎的刀，傷了4S店的腰

年初，一家經營了十八年的廣州本田4S店悄然關門。

這家店開業時，雅閣（參數丨圖片）還需要加價三萬排隊三個月；關張時，門店的維修車間里只停著兩三臺車，工位空置率超過七成。

店總把鑰匙交給業主時苦笑：“以前是我們挑房東，現在是房東挑我們。”

這并非孤例。

當前汽車經銷商生存壓力持續加劇，中國汽車流通協會2025年上半年調查報告顯示，4S店虧損比例已上升至52.6%，價格倒掛現象突出，74.4%的經銷商存在價格倒掛，其中43.6%的經銷商倒掛幅度≥15%；退網態勢同樣嚴峻。

據協會不完全統計，2024年全年4S店退網數量超4000家，2025年上半年退網態勢持續，行業洗牌速度進一步加快。

曾經躺著賺錢的4S模式，正在經歷前所未有的擠壓。

與此同時，距離這家倒閉4S店不到三公里的途虎養車工場店里，技師小張正忙著給一臺特斯拉Model 3更換輪胎。

這家開在社區邊的門店晚上十點依然亮著燈，工位利用率穩定在85%以上。

小張告訴我們，他上個月經手了47個不同品牌的車，從五菱宏光到保時捷卡宴。

兩條平行線，正在加速交叉。

4S店模式的黃金時代，建立在三個支柱上：信息不對稱、原廠配件壟斷、以及消費者對官方的盲目信任。

“十年前，車主進了4S店就像進了醫院，師傅說什么就是什么。”一位從業二十年的售后經理回憶，“換個剎車片報價1500，客戶不會還價，因為他們相信原廠就是值這個價。”

這種信任在2020年后開始瓦解。

新車銷售利潤急劇下滑，使得售后成為4S店的生命線。但當經濟周期下行，車主開始在保養賬單上精打細算時，4S店的高價策略首先受到沖擊。

一位凱美瑞車主給我們算了一筆賬：在4S店做一次小保養需要980元，同樣的項目在途虎只要489元。

“機油都是同一品牌的同型號產品，4S店貴在哪里？無非是工時費和所謂的‘原廠認證’溢價。”

途虎養車堅持機油等核心配件原廠直供，并推出“假一賠十”承諾，同時投入億元級正品油補，進一步降低車主養護成本。

更致命的是電動化浪潮。

電動汽車的保養需求大幅減少，不需要更換機油機濾，制動系統因能量回收而磨損降低。

據J.D.Power 年中國汽車售后服務滿意度研究報告顯示，新能源車日常保養成本約為燃油車的一半。

不過需注意的是，新能源汽車事故維修成本顯著高于燃油車，尤其涉及電池、傳感器等核心部件時，維修費用可能遠超同級別燃油車，但純電動車常規維保頻次和基礎費用確實遠低于燃油車，這對依賴常規保養盈利的4S店造成巨大沖擊。

“以前靠保養就能覆蓋大部分運營成本，現在電動車客戶一年來不了一次，來了也就是做個檢查，收不了幾個錢。”某品牌4S店售后總監說，“4S店的重資產模式在電動時代顯得格外笨重。”

當4S店守著圍墻逐漸焦慮時，途虎在做的是一門“拆墻”的生意。

2011年創立時，途虎還只是個輪胎電商。

創始人陳敏發現，車主在網上買完輪胎后，最大的痛點是找不到靠譜的安裝服務。正是這個縫隙，讓途虎看到了打通線上與線下的機會。

“途虎的核心能力不是開店，而是標準化。”一位前區域運營負責人分析，“他們把汽車服務拆解成一個個標準工序，就像快餐店的操作手冊一樣，確保任何一個技師在任何門店都能給出相同質量的服務。”

這套系統有多細致？

連擰螺絲的扭矩都有明確規定，技師完成每一步都需要在Pad上打卡確認。

消費者可以通過App實時查看施工進度，每個環節都有照片記錄。

標準化帶來了規模效應。

截至2025年9月，途虎養車在全國的工場店數量達7800余家，遍布全國310個地級行政區劃、1800余個縣級行政區劃，實現廣泛覆蓋。

其中下沉市場布局持續深化，已在全國千余個鄉鎮開出超1300家工場店，對乘用車保有量在2萬以上的縣域覆蓋率提升至68%。

規模優勢進一步強化了采購議價能力，依托與美孚、嘉實多等品牌的直供合作優勢，同樣的品牌機油，途虎的采購成本比單打獨斗的修理廠低15%-20%，保持穩定優勢。

但途虎最鋒利的一刀，是捅破了配件行業的“黑箱”。

傳統汽配市場品牌雜亂、真假難辨，車主往往要為不確定性支付溢價。途虎建立了直供體系，與合作品牌直接簽約，掃除了中間環節，確保配件正品保障。

“車主知道在我們這里買到的美孚就是真美孚，不會為假貨擔心。”一位上海途虎店長說，“透明化是最大的競爭力。”

途虎的崛起不是沒有代價。快速擴張過程中，管理難度呈幾何級數增長。

前幾年，途虎工場店因使用非授權渠道配件被處罰的新聞數次出現，事件雖為個案，但暴露出標準化在數千家門店執行時的挑戰。

“每個車主的需求都是個性化的，完全標準化有時會顯得僵化。”一位從4S店跳槽到途虎的技師說，“比如客戶說方向盤有異響，標準流程是檢查轉向系統，但可能是安全帶卡扣的聲音。有經驗的技師會更快定位問題。”

與此同時，競爭對手也在覺醒。

主機廠開始推廣“鈑噴中心”模式，將多個4S店的鈑金噴漆業務集中處理，降低成本；

天貓養車、京東養車等互聯網背景的玩家加速布局；甚至新能源汽車品牌開始自建服務體系。

特斯拉的直營服務中心以遠程診斷和移動服務為核心，構建起“遠程診斷+移動服務+到店速修”的立體售后服務矩陣。

特斯拉2025年第二季度財報披露，截至2025年6月，遠程診斷累計為超280萬人次客戶提供服務，平均為每位客戶節省1.5小時到店等待時間；

移動服務布局持續擴容，目前已在中國大陸110余個城市設立固定站點，覆蓋超380個城市，技師可上門處理75%以上的常規車輛問題，同時特斯拉在全國已建成550余家直營門店及330余家鈑噴中心，進一步完善服務網絡。

理想汽車則持續深化數字化服務，落地無人檢測線、智能核驗等多項技術。

據理想汽車2025年服務報告顯示，其在商場展廳旁設置的維修車間，借助數字化系統將服務效率較此前提升40%，售后服務滿意度位列新能源行業前三位。

面對圍攻，途虎開始向上游延伸。

與零部件制造商合作開發自有品牌產品，從輪胎到機油，從剎車片到蓄電池。

其中，霸到“核”系列機油等自有產品，沿用前沿技術，覆蓋不同價位段，其毛利率明顯高于品牌產品，成為途虎新的盈利增長點。

“就像京東的京東京造品牌一樣，當渠道足夠強大時，自有品牌是必然選擇。”一位后市場觀察者指出，“但汽車配件關系到安全，消費者對品牌的信任需要時間培養。”

汽車后市場的競爭，本質上是對車主“心智占有率”的爭奪。

4S店的優勢在于新車交付時的“第一接觸”，但高昂的成本結構注定其難以覆蓋所有車主需求。

專修店靈活但難以建立品牌信任，路邊攤價格便宜但質量參差不齊。

途虎卡在了中間位置——比4S店便宜，比路邊攤可靠。

但這種定位能持續多久，取決于它能否在規模化和個性化之間找到平衡。

截至去年9月，途虎養車工場店數量達7800余家，其中開業6個月以上的工場店盈利比例穩定在88%左右。

但規模化擴張下，如何平衡標準化服務與車主個性化需求，仍是其需要持續應對的難題。

“未來的模式可能是分層服務。”一位觀察者分析，“基礎保養交給標準化網絡，疑難雜癥和專項維修由專業店處理，4S店則聚焦于保修期內和高凈值客戶。”

數字化將是關鍵變量。

通過車載傳感器和遠程診斷，車輛可以在故障發生前就預警，服務商可以主動推送維護建議。

這意味著，未來的競爭不再是等客戶上門，而是預測需求、前置服務。

途虎已經在推進預測性維護系統的研發與測試，據媒體報道，途虎去年宣布DeepSeek大模型接入核心業務流程，加速智能診斷輔助、預測性維護等能力升級，通過分析車輛里程、使用習慣和零部件壽命數據，提前提醒車主更換易損件，這套系統若成熟，將重構服務的人貨場。

傍晚六點，青島一家途虎工場店里，店長正在給員工開夕會。

“昨天有客戶從三十公里外過來，說我們這比他們家旁邊的4S店靠譜。”店長鼓勵團隊，“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每個客戶都變成行走的廣告牌。”

店外，車流如織，正在發生一場靜悄悄的嬗變。

4S店的時代遠未結束，但壟斷的高墻已經出現了裂痕。而撬開這些裂痕的，不是另一把更重的錘子，而是一套更高效的系統。

在這個系統里，每個螺絲的扭矩都被精確記錄，每個環節都有標準可循，每個價格都透明可見。

汽車后市場正在從一門靠信息不對稱賺錢的生意，變成一場依靠效率和體驗取勝的新模式。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