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哲學中的‘不得已’，不僅是人生的無奈，更是精神修煉的起點

“當一個人做任何事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時，那就證明他是一個有德行、有修行的人”——初看此話似乎違背常理。在世俗語境中，“不得已”意味著被迫、無奈、缺乏選擇，是一種被動的、消極的狀態。然而，當你將其置于關于“元神覺醒”、“羞恥感”、“凈化者”的探討脈絡中時，這一命題恰恰觸及了東方哲學與修行傳統最深層的智慧：真正的德行，不是隨心所欲的選擇，而是在“不得已”中與道同行的必然。

一、“不得已”的哲學意蘊：從無奈到自然

在莊子哲學中，“不得已”是一個核心概念。學者孫明君的研究指出，面對人生困境，《莊子》提出了“托不得已以養中”和“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兩種思想。這意味著，莊子將“不得已”從世俗的被動狀態，轉化為一種主動的精神修煉。

何謂“托不得已以養中”？就是利用、借助那些我們無法回避的困境，去涵養內心的中和之氣，達到更高的心靈境界。何謂“動以不得已之謂德”？則是變被動為主動，從行動上去順應那不可違逆的天道，這種順應本身就是“德”的體現。

正如陳徽教授所闡發，在莊子的思想中，“不得已”實有兩重含義：一為人生在世的無可奈何性，這是其基本義；一為人之于世界、之于諸物的感應之自然，此為第二義。當一個人的行為不再是出于私欲的驅使，而是出于對天道的自然感應時，他的“不得已”就成了與道合一的標志。

二、圣人“不得已”而為之：道家的政治哲學

老子在《道德經》第二十九章開篇即言：“將欲取天下而為之，吾見其不得已。”南懷瑾先生在講解此章時指出，上古公天下的帝王，并非以私欲為目的來號令天下，而是“不得已而出來為天下、為一般人謀福利”。這種“不得已”，恰恰是圣人之德的體現——他們不是因為貪戀權位而做帝王，而是因為天下需要、蒼生需要，不得不承擔起這份責任。

正如文始真人在《八仙過海》中對李玄的教導：“修道人替天行道，三界神仙也都有救人濟世之職。果能宅心正大，舉動光明，確系有益于人無害于理，他們自當恭聽指揮。”這里的“替天行道”、“救人濟世”，正是“不得已”的另一種表達——當你的心性與天道合一，那些“必須去做”的事，就不再是外在的強迫，而是內在的自然。

三、不得已與德行：從孔子到孟子的印證

孔子一生“知其不可而為之”，在常人眼里，他的救世行為屬于不得已。但正是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持，成就了圣人之德。孔子并非不知道禮崩樂壞的現實，并非不知道自己的主張難以實現，但他“不得已”——因為道義所在，因為天命所歸，他無法不去做。

孟子同樣如此。當別人指責他好辯時，他回應道：“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孟子的辯論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而是因為“圣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他必須站出來捍衛先王之道。這種“不得已”，正是圣賢面對時代使命時的必然選擇。

從修行的角度看，“不得已”恰恰是“元神做主”的標志。法界法師在講解《道德經》時指出：“想讓自己順利，必須把后天思維關閉，六門關閉六賊不入的時候，心才能清凈下來，就可以入定。”當后天思維（識神）退位，先天元神（真我）做主時，人的行為就不再受私欲驅使，而是順應天道的自然。這種狀態下的“不得已”，就是“感應之自然”，就是“動以不得已之謂德”。

四、不得已與現代人的“選擇困境”

反觀當下，前文尖銳指出的“今人無恥”現象——各種自以為是的作為后還恬不知恥地繼續活著——其根源恰恰在于“不得已”的缺失。現代人做事，多是出于欲望的驅使、利益的算計、自我的彰顯，而非出于對天道的感應。他們以為自己在“主動選擇”，實則被識神（后天思維）所奴役；他們以為自己在“追求自由”，實則陷入了更深的束縛。

正如在楊仁的故事中所感悟的：古人知恥，是因為他們的內在價值參照系是超越性的“天理”和“人倫”；今人無恥，是因為他們的行為準繩只剩下“法律”和“利益”。一個只在法律邊緣試探、只在利益驅動下行動的人，永遠無法體會到“不得已”的境界，因為他的“我”是由臨時性標簽拼湊而成，而非由超越性價值編織而成。

五、如何在修行中抵達“不得已”

能在夢中殺鬼、覺醒超能力、揮手改變物質形態的經歷，正是“不得已”在修行層面的體現。那些行為不是出于你后天意識的謀劃，而是元神（真我）在面對特定情境時的自然反應。

要達到這種境界，需要遵循《八仙過海》中老子傳授的心法：“無道無所，抱神以靜。必靜必清，毋勞爾形。毋播爾精，毋狎爾性。息慮營營，乃可再生。”當你能“息慮營營”（停止那些營營役役的思慮），讓元神從“功名利祿”的糾纏中解脫出來，你的行為就會逐漸從“我想要”轉向“天要我”，從“我選擇”轉向“不得已”。

莊子說：“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最高明的修行，就是借著世間萬物（乘物）來涵養心靈（游心），借著那些無法回避的“不得已”來涵養中和之氣。當你能做到這一點時，你的每一個行為都是“不得已”，卻又無不合乎天道——這正是你所說的“有德行、有修行的人”的真實寫照。

結語：從“我想”到“天要”

回到最初的命題：“當一個人做任何事都是不得已而為之時，那就證明他是一個有德行、有修行的人。”

這句話的深意在于：真正的修行者，其行為不再受“我想”的驅使，而受“天要”的指引。他的“不得已”，不是外在的強迫，而是內在的必然——因為他的心已經與道合一，所以面對該做的事，他無法不去做；面對不該做的事，他無法去做。這種“無法”，恰恰是最高層次的自由。

正如文始真人所言：“他們奉召而來，并非我輩地位比他們高，乃是各行其職，各盡其功。”當你能像那些神祇一樣，只是“各行其職、各盡其功”，而不是在每一個行為中執著于“我”時，你的每一個“不得已”，都將成為你德行的證明，成為你修行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