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體制內普通的工作人員,我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都是在那座大山深處度過的。
多年前的日子,回想起來苦澀中總是帶有一縷一縷溫暖的馨香。
7歲那年,我背著用母親的舊褂子改造的書包走進了學屋(那時候我們把學校叫做學屋),我發奮苦讀,考上了大學,走出了大山。
每當回首往事,我永遠難以忘記那些曾經托舉過我的親人。
如今又到年關,我不由自主想起了多年前去姥姥家送年的情景,那一幕一直讓我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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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老家位于沂蒙山區,村子在大山腹地,每家每戶的石頭房子錯落地分布在山腳下,還有的人家住在半山腰里。
月光皎潔的夜晚,伙伴們在村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戲,村里的幾條大黃狗跟著湊熱鬧,它們不咬也不叫,嗖嗖地跟著大伙跑。
農村人的下午飯真的是名副其實的晚飯,月上柳梢頭了,鍋屋里的炊煙還在裊裊地飄蕩著。
村里人做好了晚飯,就站在巷子口大聲喊自己孩子回來吃飯,那聲音回蕩在山谷,傳出好遠好遠,正在頑皮的孩子聽到父母喊名字了,拔腿就往家里跑,回家晚了可沒好果子啃。
我母親最愛做一鍋出的咸糊豆,就是把菜葉子和地瓜干,還有玉米碎屑摻和在一起熬粥,每個人喝上兩三碗咸糊豆,保證肚子撐的溜圓,可是跑幾趟廁所,肚子就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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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就鬧騰著說:“娘,啥時候咱家能頓頓吃干糧啊?我看咱村的二狗子家天天吃麥子煎餅,有時還吃大白饅頭。”
母親瞪了一眼弟弟,拿著挑帚疙瘩嚇唬他說:“人家二狗子的爹在縣城當工人,你爹土里刨食,咱能和人家相比嗎?你還盼著吃大白饅頭煎餅,有咸糊豆喝就不錯了。你少出去調皮,吃完飯就坐在板凳上看書,像你姐那樣老實,你至于餓得那么快嗎?”
母親說的是實情,放了學我就坐在板凳上寫作業看書。
我每年都能掙一張獎狀,父親為了獎勵我,他親自做了一張小木頭桌子,那就是我的學習桌。
我有一個哥哥,一個弟弟。我雖然是女孩,可是父母從來沒有重男輕女的觀念。
我出生在秋天,母親說那天早晨父親去山上挖野菜的時候,竟然發現了一株暗紅色的菊花,他覺得很稀罕,就把那株菊花刨了回來,栽在我家堂屋門口東邊。
日上三竿的時候,我呱呱墜地,母親欣喜地說:“給閨女起名叫紅菊。菊花好養活,有風霜也不怕,希望咱閨女也像紅菊一樣,長得健健康康,結結實實的。”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很小就會做家務,放了學寫完作業,我拿著一本書,我就蹲在鍋屋里邊燒火邊看書。我最喜歡在鍋屋里背課文,我背的呱呱響。
即使不要求背誦的文章我也努力背下來。
母親高興地說:“紅菊,你這么愛學習,娘覺得你在學業上肯定會有出息的。”
姥姥家離我們村子20多里路,母親每次回娘家的時候都愿意領著我去,哥哥和弟弟都沒有這個待遇。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農村的孩子特別盼著親戚,一是走親戚的時候會穿上最好的衣服,有儀式感;再就是到了親戚家,能吃到平時吃不到的好東西。
每次去姥姥家,姥姥總會踮著小腳去雞窩里摸雞蛋,用蔥花炒雞蛋,那股香味直鉆鼻子,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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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姥姥還會烙蔥油餅給我吃。
在路上,母親就囑咐過我:“紅菊,到了姥姥家,咱可不能貪吃呀。姥姥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她年紀大了,好東西應該留給老人吃。”
我牢記母親的囑托,面對桌上的美味佳肴,我只是稍微動一下筷子,就說吃飽了。
有時弟弟嫌母親偏心,他說也盼著去姥姥家吃點好東西。
母親用手指點著弟弟的額頭說:“我才不領你去呢,你這個饞鬼,要是你去姥姥家,還不得把你姥姥家的盤子都給吃到肚子里,我可不能讓你給我丟人現眼。”
我有三個舅舅,大舅和二舅家離姥姥家隔著好幾條巷子,他們住在村東頭,姥姥住在村子的西南角。
三舅和姥姥家住在同一條巷子里。每次去姥姥家,我都要去三舅家玩。
三舅比母親小一歲,母親很疼愛她。
我曾經聽母親說過,母親結婚前奶奶家按照習俗來送催妝,給母親送來了一塊粉紅色、帶著樹葉圖案的一塊的確涼布料,還有一塊條絨布。
這塊的確涼布料來之不易,還是爺爺托外地的一個親戚給寄回來的,當時在我們這里都是粗布,的確良還沒有流行起來。
當時三舅看中了三舅媽,兩人剛剛相親成功。
送催妝的人走了,三舅愛不釋手的摸著那塊的確良布料說:“姐,這布料真好,摸上去棉中帶滑,一點也不拉手。”
母親心領神會,馬上說:“三弟,姐不要這塊布料了,給你媳婦做件新衣服穿吧。”
三舅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驚訝地說:“姐,你真的不要了嗎?”
母親嗔怪地說:“你那點小心思,我還看不出來嗎?我聽咱娘說了,你快要定親了,這塊布料就給你派上用場吧。”
三舅喜滋滋的把這塊布料揣進了懷里,又從姥姥家的杏樹上摘了一籃子杏子,馬上去了三舅媽的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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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舅媽做了一件漂亮的上衣,見到母親的時候,感激地說:“姐,你對我真好。”
母親哈哈一笑說:“弟媳婦,你咋還和姐客氣上了呢?你穿在身上比我穿著還要高興呢。”
三舅媽的娘家是縣城邊上的,聽說他們家的日子過得很滋潤,娘家在城里有鋪子,還開著一個油坊。
三舅把三舅媽娶進家門以后,有時間他就去岳父家的油坊里幫忙,在我們這些親戚里,三舅家的日子過得最寬裕。
母親就是這樣的人,她寧愿自己吃得差一些,穿得孬一些,也想讓兄弟姊妹舒服一點。
有一年,我大舅家給表哥蓋房子,母親攆著父親去幫了20多天的忙。
當時蓋房子有許多來幫忙的人。大家不要工錢,但是需要管飯,大舅家的糧食不夠,母親知道了以后,讓父親背著半袋子麥子去了大舅家。
為此,我們家吃了半年多的粗糧。
哥哥和弟弟都牢騷滿腹,嫌給大舅家的麥子太多了,可是父親卻毫無怨言,他樂呵呵地說:“親戚之間就得相互幫忙,誰讓咱是親戚呢?”
我讀初一那年冬天放了寒假,我加班加點寫完了作業,因為我得幫著父親趕集賣白菜。
當年秋天,我們家種了半畝地的白菜,下了霜凍,父親把白菜收進了窖子里,留著到年底買的。
從臘月二十開始,我就和父親賣白菜,我們把白菜從窖子里拿出來以后,找一塊破布細心的擦去白菜葉上粘的泥土,我們把白菜一棵一棵裝在獨輪車上,父親推著車子,我在前邊用一根繩子拉車。
我們一連賣了3天白菜,可是每到下午趕完集回來,車子上都還剩十幾棵白菜沒有賣出去。
母親憂愁地說:“本來打算賣了白菜,咱過個好年,可是看樣子,咱連頓豬肉餡的餃子都吃不上了。”
父親性格大咧咧的,他大手一揮說:“咱吃素餡的餃子吧,一年到頭素素靜靜的,多好啊,不吃肉餃子就不能過年了嗎?”
臘月二十三我們趕完集,父親掏出幾張紙幣,買了兩條咸白鱗魚,每條魚大約有一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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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鱗魚煎雞蛋特別香,我以為這是父親置辦的年貨,沒想到父親說:“咱今年過年啥也不買了,明年開學還得給你們三個交學費,白菜又不好賣,咱都將就著點吧,等以后過好了,咱保證年年買魚買肉,讓你們吃個夠。”
我懂事的點點頭,我馬上說:“爹,我好好學習,等我以后考上大學,我讓你和娘享福。”
到了第二天是臘月二十四了,母親對我說:“紅菊,我給你姥姥準備好了過節禮物,你去給姥姥家送年吧。”
母親拿出了一個小包袱,里面有6個豌豆饃饃,頭一天下午的時候,母親在鍋屋里煮了半盆豌豆,拌上了一點白糖,弟弟饞得偷偷抓豌豆吃,被母親呵斥到了一邊。
包袱里還有用麻紙包裹的那兩條白鱗魚。
母親囑咐我快去快回,還囑咐我姥姥要是回禮的話,什么都不能要。
我挎著小包袱一路小跑,路上歇了三次,我擦擦額頭上的汗水又繼續趕路。
到姥姥家的時候快晌午了,姥姥正在院子里曬一捆芝麻秸稈,在我們這里,除夕的早晨要用芝麻秸稈鋪在院子里 ,寓意是家里的光景就像芝麻開花節節高。
姥姥連忙站起身把我迎進屋子里,我把小包袱遞給姥姥說:“姥姥,我來給你送年了。”
我把包袱里的東西一一拿出來。
姥姥說:“哎呀,孩子呀,你娘也真是的,干嘛攆著你來給姥姥送東西啊?姥姥年紀大了,一個人還能吃多少?”
“你們家的人口多,姥姥可不能要你們的東西,也不知道你家是不是置辦年貨了,趕緊拿回去吧,留著過年吃的。”
說著姥姥只留下了兩個豌豆饃饃,其余的4個饃饃和兩條魚說啥也不肯要。奶奶把回禮裝進包袱里往我懷里塞。
我又把包袱里的東西倒出來,我把包袱三下兩下的折疊好,攥在了手里,我說:“姥姥,我娘說了,現在我們家沒錢給你買肉,以后等我們家過好了,年年給你送大塊豬肉。”
姥姥要留我吃飯,可是我搖搖頭拒絕了,我知道姥姥年紀大了,每天吃兩頓飯,早晨10點左右吃早飯,下午三四點鐘再吃一頓,我可不能讓姥姥專門給我做飯。
我就說:“姥姥,我媽給我用雞蛋卷的煎餅,我已經在半路上吃飽了,我得趕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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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姥姥家出來,需要經過三舅家門口,三舅正抱著掃帚在掃門口的一堆碎紙屑,頭一天過小年,晚上放了鞭炮,地上到處是紅色的碎紙。
三舅看到我,親熱地說:“紅菊,你啥時候來的呀?”
我甜甜的叫了一聲三舅,我說:“我娘讓我給姥姥來送年了,我得趕緊回去了。”
三舅點點頭,他略一思索,一把拽著我小聲說:“紅菊,你在這里等著,先別走,三舅有東西要給你。”
三舅轉身回家了,我一愣,有些納悶,平時三舅要是看到我來姥姥家,他會拽著我去他們家,可是今天為啥不讓我過去呢?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三舅出來了,他悄悄塞給我一卷錢說:“紅菊,這是23塊錢,你拿著吧,回家讓你爹娘置辦點年貨。”
我心頭一熱,三舅心疼我們啊!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23塊錢能買好多東西。
回家的路上我興高采烈,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們再也不愁沒年貨了,二十里的路,我一點也沒覺得累,一陣風似的就回家了。
我一進家門,母親馬迎上來,我趕緊拿出那23塊錢給了母親,就這樣我們過了一個豐盛的年。
幾年后我考上了大學,我是村里頭一個女大學生,更是所有親戚家頭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
我讀大學4年,我收過好多次三舅給我寄來的匯款,有時是30元,有時是50元,這些錢幫我度過了困難的求學生涯。
大學畢業后,我分配到了縣直部門工作,遺憾的是,我大學畢業還沒參加工作,姥姥突然去世了,姥姥沒能享到我的福。
我一直銘記三舅對我的幫助。
每到逢年過節,三個舅舅家我是必須去的,我給他們三家買上同樣的禮物,可是從三舅家里走的時候,我會悄悄塞給他一個厚厚的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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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三舅和三舅媽也都白發蒼蒼了,每當三舅媽走娘家,會順道給我們家送米送面,送油送菜。
去年,三舅家的孫子來城里讀高中,表弟和弟媳婦一直在城里打工,他們想租房子一家三口在一起,讓孩子能回家吃頓熱乎飯,可是學校周邊的小區都很貴,一年兩萬多塊錢,對一個農村家庭來說,負擔不輕。
我們家有一套老房子,一直往外出租,正好租期到了,我收回了房子,讓表弟一家三口住進去了。
表弟要給我租金,我一分都沒有要,比起三舅對我的恩情,這算不了什么。
有人說三舅真好,對親戚有情有義,可是我覺得三舅媽更好,如果沒有她的支持,三舅不會幫我們家那么多。
今天又是臘月二十四,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年少時去姥姥家送年的情景。
做人要有感恩之心,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
親情就像陳年老酒,愈久彌香,散發著歲月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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