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鄉下,我有兄弟姊妹4個,我排行老大。
我們家住在村子最東頭,房子前面有一棵飽經滄桑的老榆樹,這棵老榆樹年歲很多了,樹干很粗,枝葉繁茂,粗大的枝丫努力地在空中伸展。
我們家門口還有一臺石碾,白天晚上石碾都吱吱呀呀地響著,那時候大家都靠石碾來碾碎糧食。
由于推碾的人太多,大家還得端著瓢子、挎著箢子在耐心排號。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農村生活艱苦,非常不容易。
![]()
我父親有兄弟六個,我還有兩個姑姑,那時候我的老奶奶還在,老老少少一家9口人的吃喝,讓爺爺奶奶已經疲于應對。
父親排行老大,爺爺奶奶省吃儉用給父親蓋起了兩間草房子,房子低矮,房頂的茅草不厚實,一到刮風下雨的時候,父親和母親就來了愁,房子的東南角有一次被大風掀了個口子,屋外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
下大雨的時候,父親就找一塊油氈布蓋上。可是油氈布也頂不住暴風驟雨啊,母親憂心忡忡。
父親和母親開始劃算著要蓋房子,可是談何容易?在那個年代里,打墻蓋屋可不是小事。
隨著我們兄弟姊妹四個都出生了,房子就太窄小了,根本住不開。
房子已經非蓋不可了,母親和父親商量著,即使砸鍋賣鐵,求親告友,也得把房子蓋起來。
可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去哪里借錢呢?
父親和母親把所有的親戚劃拉了一遍,最后確定了去我大舅家和二姨家借錢。
在親戚里面,大舅家和二姨家的日子還算說的過去。
大舅當年是木匠,除了種地,農閑時大舅背著工具箱子走街串巷,給人干點木頭活,每天掙幾毛錢的手工費。
不過母親心里也沒有底,大舅家有四個兒子,兩個表哥已經到了成家的年紀,他們也得準備蓋房子呀。
母親對父親說:“我去咱大哥家和二姐家借錢試試吧,能借著就借著,借不著就算了。”
當時我們這里的學校到農忙季節是要放假的,那年夏天割完麥子,麥假還沒結束。
![]()
母親對我們說:“咱們得趕在雨季來臨之前,把房子翻蓋起來,要不一下大雨,咱這房子今年不真不撐勁了。”
當時剛剛收了麥子,用新麥子磨面蒸成的饅頭特別好吃,但是為了省幾塊錢的加工費,母親沒舍得去磨面房磨面。
那幾天,父親和母親白天晚上都在推碾。
我們家離石碾近,得天獨厚,每當聽到石碾不再吱吱呀呀的響了,就知道石碾閑下來了,父親和母親即使正睡著覺,也得一咕嚕爬起來,借著月光去推碾。
終于,父親和母親推了半袋麥子,用細籮篩出面粉,母親蒸了一大鍋饅頭,饅頭上又點上紅點。
我們幾個人要吃白面饅頭,母親瞪了我們一眼說:“這些饅頭可不是給你們吃的,我得拿著走親戚呢,得派上大用場。”
那天早晨母親起了個大早,母親對我說:“玉玲,今天你和娘去大舅家和二姨家吧,咱娘倆在路上做個伴。”
我們家離大舅家有20多里路。一路上,母親挎著一個包袱,我挎著一個包袱,里面是饅頭。
我們歇了兩趟,才到了姥姥家的村子。
到了村口,有一大片麥場。母親說:“玉玲,把你手里的包袱放在柴火垛里吧,咱從你大舅家出來,再拿著這個包袱去你二姨家。”
我驚訝地說:“娘,包袱要是被人給拿走了怎么辦?”
母親說:“不用擔心,我自有辦法。”
母親找了一個特別大的麥草垛,扒了個窩,把包袱藏在里面,又用麥草細心地蓋好了,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著東西。
母親笑著說:“這是一垛完整的麥草,一看就是主家平時沒打算當柴火燒的,不會有人來拿柴火的,他們是留著麥草打算賣的,咱們一會就出來,丟不了。”
一路上走的急,到了大舅家,我已經渴得嘴里冒煙似的。
大舅媽正在家里喂豬,她拿著豬食桶正在“豬啰豬啰”的叫喚豬呢。
大舅媽看到我們來了,熱情地說:“哎呀,妹妹,你領著外甥女來了呀,來就來了,干嘛還拿饅頭啊?來來來,趕緊上屋,看把孩子熱的。”
當天大舅家熬的綠豆湯,大舅媽從堂屋的櫥子里拿出了一個罐頭瓶子,里面有白糖。
大舅媽挖上了一匙白糖,給我放進了綠豆湯里,又涼又甜,太解渴了,我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碗,還想喝。
母親輕輕戳了我,我才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唇。
當時大舅沒在家,他出去給人家干木匠活了。
母親不好意思地說:“嫂子,我這趟來是有事相求,家里的房子實在不能住了,我們想翻蓋房子,你們手里要是寬裕點的話,多少幫幫忙吧。”
大舅媽一聽為難地說:“妹妹呀,不是我不幫你,你也知道你大侄子今年28歲了,前些日子剛剛找了個媳婦,已經確定好了到八月份訂婚,我們手里確實多少有點錢,可是不多,也就是夠訂婚的,實在幫不了你們。”
大舅媽說的言辭懇切,母親說:“嫂子,我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求你們的,我也知道侄子們都大了,花錢的事也來了。嫂子。你別覺得不得勁,沒事,我這就去我二姐家再去問問,看看他們手里是否有錢。”
我們走出了大舅家,一分錢沒有借到,母親很窘迫。
我們來到了麥場里,母親扒了扒麥草,拿出了包袱,我挎著一包袱饅頭往二姨家走。
![]()
一路上母親一直低著頭,不住地念叨著這可咋辦?
去二姨家要經過鄉鎮,大舅家離二姨家只有四五里路,我們很快到了二姨家。
我們去的時候,二姨家鎖著門。問了一下鄰居,二姨和二姨夫在他們村后一片地里種玉米。
我們這里割倒麥子之后,是要種秋玉米的。
母親領著我去了二姨家的地里。二姨父一看我們來了,高興地說:“來親戚了,走,咱不干活了,趕緊回家。”
回到家里,二姨就去雞窩里摸雞蛋,二姨炒了蔥花雞蛋招待我們,在那個年代里能吃上煎雞蛋就不錯了,只有來親戚或者逢年過節的時候才有這個待遇。
吃飯的時候,母親幾次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是想說借錢的事,可是卻一直沒有張口。
終于吃完飯了,二姨父扛著镢頭又去地里種玉米了。
二姨去水井邊刷碗,母親跟過去了,母親小聲說:“二姐,我們娘倆無事不登三寶殿。實話實說吧,今天我來想借500塊錢,你也知道我們家的房子已經漏雨了,我想趕在暴雨季來臨之前把房子翻蓋了。”
二姨一聽,立馬停下了正在刷碗的手。她點了點頭,神色凝重地說:“三妹,你家的房子確實得翻蓋了,即使不漏雨,那兩間房子哪夠你們一家六口住的呀?”
母親趁機說:“二姐,還是你理解我,這不我就來求你們幫忙了。”
可是二姨輕輕搖了搖頭說:“三妹,咱都是同一個爹娘的親姐妹,什么求不求的,只要姐能幫上你,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可是我們家的日子也正是困難時候,前些日子我婆婆摔斷了腿住院20多天,花了不少錢,我們家把豬圈里的那頭正催肥的豬賣了,才給婆婆交的住院錢。”
“家里倆孩子上學,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只要交學費,我就愁得轉圈。哎!你要是到秋天來借錢的話,我們把家里的糧食賣一賣,還能多少幫你點,現在實在拿不出錢來呀。”
二姨說的是實話,二姨的婆婆摔著腿的時候,我父親和母親還買上了兩條餅干,拿了十個雞蛋去看過。
老人住院,確實花了不少錢,出院以后生活不能自理,還是二姨照顧的呢。
母親聽二姨這樣一說,她馬上覺得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母親眼眶發紅,就要掉眼淚了。
二姨唉聲嘆氣,因為幫不上我們家的忙,她也非常難過。
吃完飯,二姨把包袱里又給我們放上了六個大白饅頭,還有兩包桃酥。
![]()
我問二姨哪里來的桃酥?二姨說是前些日子她給人說成了一戶媒,當了一回媒人,主家為了感謝送了兩包桃酥,二姨家沒舍得吃,就讓我們拿回家吃。
我一聽非常高興,當時我年齡小,才十幾歲,不懂母親的憂愁,我只覺得能有桃酥吃就很幸福了,我甚至在憧憬著回家之后,每人能分幾個桃酥呢?
母親一看二姨給放上兩包桃酥,她非要拿出一包讓二姨留給表哥和表姐吃。二姨倔強地說:“三妹,你聽二姐的話,把桃酥拿回家吧,二姐幫不上你的忙,我心里也難受呢。”
我母親領著我往回走,剛剛走到村口,突然我們聽到有人喊我們,回頭一看,二姨父氣喘吁吁地跑來了。
二姨父邊跑邊喊:“三妹,你等等,我有話要說呢!”
我們停下了腳步,母親納悶地說:“二姐夫,你咋又跑來了呢?你不是在地里干活嗎?”
二姨夫喘了口氣,定了定神說:“剛才你二姐去地里干活,和我說了你借錢的事,確實我們家拿不出錢來幫你們,可是總不能讓你們白開一回口啊,我知道你們要不是逼急了,不會來借錢的。”
“這樣吧,我們家的東屋里還堆了不少木棒,還有不少高粱秸稈,你們蓋房子肯定用得上,我和你二姐說了,咱沒錢幫忙,可是總不能袖手旁觀啊,誰讓咱是親戚呢?三妹,你不用愁,等你們蓋房子的時候。我領著我那幾個兄弟去你們家幫忙,也不用你們管飯。這樣你們家蓋房子就花不了多少錢。”
母親一聽大喜過望,連忙說:“二姐夫,你這可是幫了我們家大忙了,我們家借錢就是想買木棒,買高粱秸稈,再就是我們家蓋房子,要請村里人來幫忙,他們不要手工費,可是咱得管飯啊,得買菜買肉啊。”
很快,我們家的房子動工了。
開工那天,二姨父領著他五個兄弟來了,我那幾個舅舅也來了,基本上沒用外人幫忙,到了吃飯的時候,他們都一哄而散,誰也不肯坐下吃飯。
![]()
到了房子封頂那天 ,我大舅買來了五斤豬肉,二姨父拿來了一大包袱大餅。
母親燉了大鍋菜,父親去代銷店打了五斤散酒,大家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頓飯。
房子終于蓋起來了,父親和母親如釋重負,母親感激的對二姨和二姨父說:“二姐,二姐夫,沒有你們幫忙,我們家的房子根本蓋不起來呀。”
二姨父笑著說:“三妹,你咋還和我們客氣上了呢?誰還用不著誰呀?幫這點忙是應該的,誰讓你和你二姐是親姐妹呢!”
父親和母親囑咐我們以后日子過好了,一定不能忘了二姨和姨父。
1992年,我考上了中專,讀了商校,畢業后分到了縣直部門工作。
我妹妹考上了大學,當了一名醫生。
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起來了。
每到逢年過節,我和妹妹就去二姨家坐坐。每次去二姨家,我都要說起當年來借錢蓋房子的事。
二姨父就笑著說:“玉玲,你咋每次來都要說這事呢?可別再提了,真是不值一提呀。”
我認真地說:“二姨父,對你們來說,當時也許是舉手之勞,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大事,我們一輩子都不能忘。”
今年陰歷二月十六的時候,二姨80大壽,我們全家都去給二姨祝壽。
我給二姨送了一個6000的紅包,二姨嚇得連連擺手,她說:“玉玲,我可不敢收啊,你給我這么多錢,還了得嗎?”
我笑著說:“二姨,你一定得收下,現在我有能力孝敬你了,這樣做是應該的。”
我們永遠不要忘記在貧窮的日子里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人,二姨和二姨父就像一道光,溫暖了四季。
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