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海玲 ：黑澤明自傳《蛤蟆之油》是什么油

中文導報 東瀛歲月

作者：杜海玲

讀完黑澤明自傳《蛤蟆的油，仿若自傳》，很好看。

黑澤明自小有超強記憶力，他的人生初記憶是一歲。他記得自己在盆里洗澡，用腿踢騰水，忽地掉了個兒，翻轉過來，眼前有锃亮锃亮的。

他20歲時，告訴他母親，記憶中有此事。他母親嚇一跳，說，我記得此事，你那時一歲，锃亮的是新裝的燈。

雖然記憶力超群，但童年的黑澤明很笨，上小學，不開竅，學不會，老師視他為弱智，每當讀到書上內容，加一句，啊，這個，對黑澤君太難了。

但小學二年級時他突然開竅了。有了一名圖畫老師，看中他的與眾不同，大肆夸贊，使得他對自己的繪畫有了自信，連帶其他科目也蹭蹭向上。

他有了一位比他還文弱的同學，叫植草，愛寫作文。植草說，我像紫式部，你像清少納言——因為一個愛寫長文，一個寫短文。

中學時，黑澤明寫的作文，被老師譽為“建校以來最好的作文”，使得他對作文大有信心——事實上，讀黑澤明自傳，驚異地發現他文筆好得驚人，從前只知他是巨匠導演，但文章也是老道得緊啊——這也不意外，功夫總是在詩外。他們那樣的創作者，總是融會貫通的。

黑澤明有一位嚴格的父親，在他初三時，他被父親送到秋田鄉下，并寫信一封給鄉里親戚，殷殷叮囑要如何對待這名少年。

每日清晨，黑澤明挑著兩份飯，一口鍋，一團味增（醬），幾片咸菜出門，門口有鄉下一名六年級少年等著，拿著抓魚的道具，與他一同出門。這一天就在外晃，如果想吃味增和咸菜以外的，就要自己想辦法。他學會了抓魚，再采點山菜，在河邊生火，咸魚抹了味增烤，人間美味。就這樣在外面混一天，自己想法搞好吃的。

黑澤明拍的第二部電影是《最美》，拍攝在工廠工作的女工，為了逼真，他囑她們不要化妝，不施脂粉，真正住在工廠宿舍并工作，一群女演員真的就洗盡鉛華，其中主演矢口陽子成為黑澤明的夫人。在他求婚時，還希望一位好有去做說客，不料陽子丟給他一堆信說，我不能嫁你這樣的人，那信是黑澤明的朋友寫的，說是做說客，卻全是黑澤明的壞話，令黑澤明非常驚異。結果是陽子母親一句話幫了他：你是相信來說壞話的人，還是相信被說著壞話卻信任別人的人？

書里一個動人場景：黑澤明從東京去到父母家人疏散的鄉下，敲門，她姐姐從門縫里看見是弟弟，大喊一聲，“明回來了”，顧不上給他開門，就跑去廚房淘米做飯——是那時缺糧食，他姐姐第一個念頭是趕緊給弟弟煮飯吃。

45年8月15日，黑澤明被要求去電影公司集體聽“玉音放送”，去前，他經過祖師谷的商店街，氣氛凝重，他知道是日本戰敗，“一億玉碎”的氛圍，一家店老板正凝視著手里一把刀，像是真的準備切腹了。

等他聽完玉音放送往回走，同樣的商店街，大家正在興興頭頭過日子，熱鬧的仿佛是廟會前夜。

他因此對日本的柔軟性或說矛盾性大感驚訝。

這本自傳最后寫到了《羅生門》而終止，因為后來他的作品就一部部面世獲獎，也有很多人采寫他。他說，沒有什么比作品說得更多。

我讀到好看的日文，總會去查查有沒有中譯本了，一查，有，但是一看對于書名的介紹，我狐疑了。簡中網絡所有關于此書都寫的是：“日本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個故事：在深山里，有一種特別的蛤蟆，它和同類相比，不僅外表更丑，而且還多長了幾條腿。人們抓到它后，將其放在鏡前或玻璃箱內，蛤蟆一看到自己丑陋不堪的外表，不禁嚇出一身油。這種油，也是民間用來治療燒傷燙傷的珍貴藥材。晚年回首往事，黑澤明自喻是只站在鏡前的蛤蟆，發現自己從前的種種不堪，嚇出一身油——這油的結晶就是這部《蛤蟆的油》。”

可憐黑澤明，無法跳出來說，不，不是這樣的。

日文書名《蝦蟇の油》，是蟾蜍油，癩蛤蟆，直譯為蛤蟆油沒問題，但日本說的蛤蟆油是另一種意思。

“蟾蜍油”原本是江戶時代作為外傷藥使用的一種軟膏。為了招攬顧客，打扮成武士模樣的流動商販一邊念著夸張叫賣，一邊售賣藥品。如今藥品已不再販售，但這種叫賣口白作為一種表演藝術，在以茨城縣筑波山為中心的地區被保留了下來。

表演者身穿武士服裝，手持刀具進行表演，但本質上是街頭藝能，因此十分詼諧有趣。廣為人知的“ 一張變兩張，兩張變四張……”一邊用刀切紙的橋段，其實也是當年賣藥口白的一部分。將切碎的紙撒向空中形成紙屑飛舞的場面十分華麗，常常贏得觀眾的掌聲。最后，表演者會假裝手臂受傷，在“傷口”上涂藥，以展示藥效——這便是整個表演的流程。

按中文來說，就是賣狗皮膏藥，喬裝打扮，夸大其詞，這是黑澤明的幽默，說自己要像街頭賣藝的那樣寫自傳——開始耍大刀，賣膏藥，賺吆喝——當然這是他自謙。但絕非黑澤明認為自己是深山的丑陋蛤蟆。

最后，突然想起來之前我寫過高峰秀子，因為他倆曾經有過曖昧期間，但被高峰秀子的母親和東寶電影公司掐滅了戀情的萌芽——畢竟那時他們一個是如日中天的女優，一個是前途坦坦的導演。

黑澤明也寫到了在拍攝《馬》的時候，他如癡如醉寫劇本。高峰秀子的自傳里也寫到黑澤明沒日沒夜寫劇本。黑澤明自傳里只有一處提到高峰秀子，說是有一日電影公司在選演員，高峰秀子跑來告訴他，快來看，有一個好厲害的，他便前往，一看，一名青年威風堂堂，氣焰逼人，演罷，卻很不屑地橫眉冷對一眾考官。黑澤明立即看懂了，這個演員是以此掩飾剛才竭力發揮了演技后的害羞，然而幾個行政干部看不懂這一節，覺得青年沒禮貌，險些要把他涮下去。是黑澤明路見不平挺身而出，留下了這個演員。他就是三船敏郎。《羅生門》《七武士》等的主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