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七公子杜維善談岳父譚敬及家人二三事

杜維善1980年代第一次回上海與岳父譚敬（中）、五哥杜維翰在錦江飯店合影

著名收藏家譚敬是杜維善岳父，他的二女兒譚端言嫁給了杜維善；杜維善是杜月笙的第七公子，所以說譚、杜兩家是真正的親家。1990年代初，杜維善夫婦移民加拿大溫哥華，譚敬的小女兒一家也移民到此，彼此照應，相伴生活。本文作者董存發，2010年全家旅居溫哥華，與杜維善夫婦來往甚密，持續采訪十年，記錄撰寫了《杜維善口述歷史》，及《我的父親杜月笙暨杜府舊事》。2020年3月7日，杜維善突發心梗過世；2023年杜太太譚端言與其妹妹相繼過世。往事如煙。訪談期間，杜先生夫婦似乎不太愿意多談及長輩譚敬的事情，偶爾會涉及有趣的只言片語，略作整理，遙作追思。

《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書影

本文略作修改后有幸收入由祝君波和沈思揚編著、最新上市的譚敬專輯——《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一書。該書2025年12月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這是目前所見最完備的有關譚敬先生的珍貴書籍。此次刊出的照（圖）片，除引用書籍（特別注明）之外，均為作者本人提供。

2010年作者董存發與杜維善先生夫婦合影

譚敬舊藏

譚敬青年像（選自《滄海人生——譚敬文史資料集》）

譚敬是民國以來的大收藏家。我們與杜維善夫婦相識，就是從譚敬收藏品在中國嘉德拍賣開始。

譚敬舊藏緙絲手卷

我太太閆東梅，1995年底就職于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先后擔任四季拍賣和瓷器工藝品部門負責人。2009年初春，她專程飛至溫哥華拜訪杜太太譚端言，杜太太把其父早年收藏殘存的零星古董藝術品交給閆東梅帶回北京，委托中國嘉德公開拍賣。其中一件非常精美的清乾隆“緙絲御筆墨云室記”手卷，在中國嘉德2009年秋季拍賣會上以1792萬元落錘；而同期，在嘉德中國書畫場拍賣的另一件譚敬早年收藏的藝術品刷新了歷史紀錄。

朱熹等宋諸明賢手卷全圖

這是一件書法手卷——朱熹、張景修等宋諸名賢題徐常侍篆書之跡。拍賣當天，我和我太太都在現場。手卷以150萬元起拍，場上早有準備的眾買家爭相競價，此起彼伏，叫價快速階梯式盤旋上漲。現場，我太太用當時流行的老款諾基亞手機，與溫哥華的杜太太一直連線溝通，隨時報告最新叫價。那時的中國經濟狀況非常好，買家看好中國藝術品和古董市場，愿意出大價錢收藏珍品。就這樣，手卷你爭我搶，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幾近耗光了手機電量，直至最后以1.08億成交（包含傭金），成為當時中國書畫拍賣市場上首件過億的書畫作品，也是朱熹作品拍賣的世界紀錄。

2018年秋季，我在中國嘉德拍賣預展會上，再次看到了當年那件過億的手卷。這件價值連城的名品單獨收藏在一個特別的房間里，重新拿出標價1.5億。我通過熟人把這幅手卷請出，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打開欣賞，若干年前的現場拍賣場景，立即浮現在我的腦海。近千年前的字跡圖畫，墨香猶在，文脈傳承，恍惚中超越時空，與古代大賢和故人靈犀相通。略有些遺憾的是，這件手卷流拍了，現不知在何處。

2018年在嘉德欣賞手卷

在這次預展會的展廳中央，我意外發現一則15開紙本的宋拓本《黃庭經》冊頁，在左下角赫然鈐印著譚敬的收藏印章：“區齋珍藏”，在另一頁的左上角，也有同樣印章。我微信聯系溫哥華的杜維善先生，確認“區齋珍藏”即是譚敬印章，而且他曾見過這件宋拓本的《黃庭經》真跡。我找到嘉德拍賣圖錄，上面也明確標明這冊宋拓本曾經為譚敬收藏。

譚敬舊藏黃庭經鈐“區齋珍藏”章（圖中藍色箭頭）封面及內頁

譚敬舊藏黃庭經鈐“區齋珍藏”章（圖中藍色箭頭）封面及內頁

都與復旦有緣

嚴格來說，譚敬是我和我太太敬重的學長校友。譚敬于民國25年（1936）畢業于上海復旦大學商科，后來在美國讀國際貿易?；貒螅谏虾ｉ_辦實業和金融企業，但他最大的愛好是收藏書畫和古董藝術品，與當時上海的張大千、鄭振鐸等交往甚密。

譚敬的親家杜月笙，這位上海灘的青幫首領、海上聞人大亨，也曾有一段與復旦大學的特別淵源。徐鑄成總結杜月笙六十大壽時的履歷表，除了青洪幫頭領之外，羅列了二百三十多個頭銜，包括政經各界、商業貿易、紡織運輸、金融證券、新聞出版等等，林林總總，令人目眩。在最后幾項頭銜中，有一個很特別，就是“復旦中學校董”。這個頭銜，以及后來的復旦大學校董，很少人知道。

譚敬1930年代在復旦大學讀書，1936年畢業，這一時間段，恰好與杜月笙擔任復旦大學校董時間重合。他們之間可能有一些來往。據杜維善介紹，譚敬出身廣東十三洋行的顯赫家族，世代積累了大量的財富。譚敬繼承了家族資產，集多方寵愛于一身，在上海，就是一個典型的民國公子式風流倜儻的人物，雖然有一些實業或金融機構頭銜，但更熱衷于傳統書畫、古董和藝術品的收藏。

杜維善曾經給我展示過一張圖片，這張圖片在網絡上也可以看到，是瘦弱的杜月笙穿著一襲長衫，在虹口足球場，為一場足球比賽開球。杜維善說，他父親根本不喜歡足球，也不喜歡運動，由他來開球剪彩，實際上是為了這場活動的主辦者捧場，而這主辦者正是譚敬。還有一張照片是杜家大公主杜美如坐在虹口公園的椅子上，不知是否也是隨其父一起參加那場足球比賽開幕儀式？總之，含著金湯匙的實業家、金融家和收藏家譚敬，與這位上海聞人大亨杜月笙有著不一般的往來和交情。

杜美如在虹口公園，后面的英國都鐸式房子是虹口俱樂部

英雄救美

1940年代末，譚敬離開上海到香港，這期間，杜月笙一家也暫居香港以觀局勢。譚敬在香港依然不改當年在上海灘的生活方式，出入于各種交際場所、廣交名流。譚敬與杜月笙一樣是個戲迷，喜歡聽戲，與影視戲劇明星章逸云來往密切，而章逸云的姐姐章遏云，曾拜杜月笙為義父，在上海和香港是杜家的座上賓。據杜維善回憶，有一次譚敬在香港乘坐章逸云駕駛的車子兜風，這位女明星車技遠遠不如她的演技，不小心出了車禍、撞了人。當時譚敬就在旁邊，非常仗義，主動承擔了責任，真有一些英雄救美的俠義氣概。

杜月笙與姚玉蘭（中間）、孟小冬（右三）、章遏云（左三）合影

譚敬在香港坐吃山空，手頭緊張，最后決定回上海。他在上海還有不少舊藏，也有一些產業和房產。其中，在浦西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譚家有一處非常大的產業華業公寓，是幾層樓高的西式洋房。他們家住在頂層，打通了周圍的房子，豪華寬敞，洋房的其他部分作為公寓出租。譚敬回到上海后，依然過著公子哥的悠閑生活。杜維善回憶說，他家里的一些花盆兒，或者盛水用具，隨便拿出一個，都是明清或者更早的古董。他喜歡斗蛐蛐兒，他的蛐蛐罐也是一件古董，經常召集一些游手好閑的公子哥來家里斗蛐蛐下賭，以至于影響了街坊四鄰，動靜很大。1958年，譚敬因斗蟋蟀獲賭博罪，被送往安徽農村勞改，一去就近二十年。

改革開放之后的80年代初，杜維善第一次回到闊別數十年的上海，見到了久別的家人。當時譚敬已經從勞改隊回到上海，杜先生與他的五哥杜維翰和岳父譚敬重逢，淚流滿面，悲喜交集。后來，譚敬又去了次香港，在酒店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據說辦了30多桌席，請來了他的舊朋和故友，非常氣派。這酒席的所有費用都由杜先生夫婦支出。

2017年，我按照杜維善提供的線索，在香港中環尋找當年杜家舊址，終于找到了杜家的一些遺跡。那天天氣很好，我獨自散步到中環的一個公園，園內的一個老宅子里恰有紫砂展覽，從展覽介紹中得知，展品是藏家早年從譚敬手里整套購買的。我把展覽信息告訴杜先生，他說岳父非常喜歡收藏紫砂壺、紫砂器，但后來都陸陸續續出讓給了其他藏家。在譚敬的兩位女兒溫哥華的家中，還有父親留下的名家紫砂器具，做工非常精致，后來委托嘉德公司拍賣，結果頗為理想。

譚敬家族珍藏紫砂竹筍

愛好京戲

譚敬與杜月笙對京戲有同樣的愛好，這也傳承給了他們的子女。杜太太譚端言，應該是受到他父親的影響，酷愛京戲，而且還妝扮登臺表演。杜太太告訴我，她喜歡花旦，曾經妝扮《買水》中的花旦，在舞臺上一個人扮演三個角色，用杜太太的專業術語叫“一趕三”。

2009年年底，我們來溫哥華看望在這里讀書的兒子，專程拜訪了杜太太。杜太太姐妹在列治文（Richmond）的阿伯丁酒店見面，并請我們吃了西餐。記得那天雖不算冷，卻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時有時無，如同上海的雨季。杜太太姐妹身穿裘皮短大衣，衣料質地精良，剪裁講究，讓人的思緒一下子飄回當年的上海灘。

杜太太譚端言登臺演出

杜先生夫婦與梅蘭芳的兒子、著名戲劇大家、梅派傳人梅葆玖，關系非常密切。梅葆玖每次去香港演出或者參加活動，白天應酬之后，晚上總要找杜先生夫婦一起吃宵夜。梅先生說白天那些應酬活動，飯菜不合口，所以晚上與老朋友的宵夜，就是他最高興，也是最大快朵頤的時候。梅葆玖曾經送給杜太太一頂非常精致的頭飾，這件頭飾據說從其父梅蘭芳傳下來的，采用宮里造辦處點翠工藝制作。這種已經失傳的宮廷工藝技術，就是精選孔雀柔嫩的羽毛，鑲嵌在布滿珍珠翡翠的頭飾上，在日光或燈光下，會呈現出斑斕變幻的色彩，彼此交相呼應，非常迷人。杜太太把這件頭飾轉贈給北京京劇院梅葆玖的嫡傳弟子胡文閣先生，我回北京探望家人的時候，杜太太委托我親手交給了胡文閣。胡文閣認為這是他恩師的舊物，非常敬重珍惜，只有在一些非常重要而有紀念意義的場合，才請出使用。

與梅葆玖先生合影

現在，譚敬和杜月笙，以及杜維善和譚端言姐妹，都已作古，仙人西去，如飛鳥飛去，白云飄過；然而，遙遠清脆的鳥鳴與吉祥的云朵，依稀留存在世人的記憶與遐想中，如封存的甘醴，愈久彌真、彌香，用杜維善最喜歡的東坡詩句總結就是：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參考資料

1、《嘉德二十年精品錄：古代書畫卷一》、《嘉德二十年精品錄：家具工藝品珠寶名表卷》，中國嘉德國際拍賣有限公司編著，故宮出版社（北京）2014年；

2、《紫泥菁英——紫砂古器匯珍》，中國嘉德2011年春季拍賣會；

3、《復旦大學附屬中學三十周年紀念冊》，著者出版者不詳，1935年；

4、《復旦大學一覽（22年秋）》，復旦大學，1933年；

5、徐鑄成：《杜月笙正傳》，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北京），2009年；

6、杜維善口述、董存發撰稿：《杜維善口述歷史》，上海書店出版社，2019年；

7、杜維善口述、董存發撰稿：《我的父親杜月笙暨杜府舊事》，香港中華書局，2020年。

來源：董存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