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0月,中南工業部幾位工程師在漢江北岸的高灘上扎帳篷,商量三線建設選址。寒風吹過,老鄉王茂祥遞上熱茶,隨口一句:“你們可別小看鄖縣,這里以前也當過省城哩。”一句玩笑,卻讓幾位年輕人摸不著頭腦。翻資料才發現,武昌固然是名正言順的省會,可在明清兩朝,鄖陽府城同樣做過省級機構的駐地,這片山水竟暗藏深厚的政治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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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根溯源,還得回到1476年。成化十二年,朝廷抽襄陽府西部八縣,設鄖陽府,并同設湖廣行都指揮使司、鄖陽撫治。三套班子同城辦公,民政、司法、軍事全配齊,規格直追布政司。換到今天的概念,這座小城一腳踏進了“副省級”行列。原因很簡單,這里正處湖廣、陜西、河南、四川四省夾縫,山脈縱橫,流民隱匿,元末來此避兵者成千上萬。中央要想穩住西南北交通線,必須擺一顆重錘。
當時的湖廣行都司下轄衛所甚廣,東起黃州,西臨夔州,北抵南陽,南越武當。鄖陽府作為司署所在地,指揮衛所多達四十余座。軍政文三權集于一城,雖然名義仍隸湖廣布政司,但真實權力卻直接對接南京兵部——那層級擺在武昌之上。有趣的是,鄖陽能坐此交椅,還帶點偶然:原本打算在襄陽設行都司,奈何襄陽地處平原,易攻難守;鄖陽城背靠秦嶺余脈,依山傍漢江,西南北三面斷崖,僅開東門,天然壁壘讓兵家放心。
繁華隨之而來。嘉靖年間,鄖陽府城街鋪綿延十里,麻布、木材、藥材自山中滾滾入城,鹽引、茶稅皆由撫治核準。轄下各縣若要啟用軍隊,還須到府衙領取兵憑。鄖陽知府張鶴齡寫信給同鄉時感嘆:“地僻而權重,文武百吏趨之若鶩,未嘗一日清寂。”話語中幾分自豪,幾分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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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順治二年,朝廷沿置鄖陽撫治,仍統四省邊區。康熙三年形勢稍穩,撫治裁撤,可好景不長。八年后,吳三桂在云南起事,川陜鄂交界烽煙又起。康熙十五年,朝廷火速復設鄖陽撫治,并增派綠營四千駐防。負責接防的提督趙良棟留下一句話:“守鄖,則襄陽可安;襄陽安,則江漢可固。”言簡意賅,把戰略地位點得透徹。
鄖陽之所以能扛住這份重量,地理是首因。自西安興安至襄陽鎮山口共一千三百里,鄖陽正當中心。北可控商洛棧道,西能扼漢江天險,東南一徑直抵武當。山河阻隔,讓行都司的命令穿山越嶺仍能節制,反而讓布政司設在平原的武昌望塵莫及。嚴如熤在《三省邊防備覽》中評價:“雍梁門戶,秦豫咽喉,荊襄之屏藩。”這番定位,幾百年無人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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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民國,地方制度改弦更張,鄖陽府被撤,但名稱并未立刻消失。1928年,湖北省將原府改為鄖陽行政督察區,下轄十一個縣,辦公地點仍在鄖縣城。戰火持續,公署幾度南遷北返。1948年國統局勢垮塌,鄂西北建立陜南行署兩鄖專區,管轄范圍與明代鄖陽府幾乎重疊,歷史的影子若隱若現。
1950年,解放軍十八軍進駐武當山北麓,鄖陽專區改隸湖北省。樁樁建制雖換名,但那套“邊陲要沖”的思路始終沒變。于是三線建設選址時,決策層第一反應就是鄖縣:山密、人少、礦多、易守、難炸。第二汽車制造廠、東風輪胎、軍械修造廠,一家家擠進山谷,烏黑軌道沿漢江鋪到峽口。七十年代末,十堰從小集鎮搖身成縣級市,鄖陽作為后臺推手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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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10月22日,國務院批復,撤銷鄖陽地區與十堰市,組建新的十堰地級市,原來冠著“鄖陽”二字的地市級機構就此謝幕。二十年后,2014年9月,鄖縣升格為十堰市鄖陽區,算是重拾舊名,也算給鄖陽府五百多年的行政脈絡留下一點念想。
談到此處,那位1958年的工程師若仍健在,或許會對晚輩笑說:“別把鄖陽當偏僻小縣,它當年可是和武昌一起管湖北的。”一句看似夸張的話,其背后是數次改朝換代仍難撼動的戰略方位。武昌是江漢平原的控制樞紐,鄖陽則守北門、穩西線,兩者共同保證了湖廣的整體安全。這段并不耀眼卻相當要害的歷史,值得被翻檢,也值得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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